“掌门真人请示,弟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声音沉实,字字落地有声。
玄阳真人的目光骤然一凝,如两道无形锋刃,直刺赵寒神魂深处。他缓声开口,语调不高,却似重锤击鼓,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
“你在幽兰轩,用以硬撼‘冥府舵主’的幽冥裂魂爪,并消解其‘血魂魔刃’戾气的那株青色小树……究竟从何而来?”
话音落处,整座玉清殿,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太上长老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赵寒身上,眼神里翻涌着探究、震动,还有一抹压不住的灼热!
薪火之树!
掌门果然为此而来!
赵寒心口一紧,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一问,避无可避。幽兰轩一战,那株青树显露的神异,早已瞒不过这些老辣如狐的宗门巨头。
念头电转,他飞速思量着该如何作答。
直言混沌祖树与帝之传承?等于引火焚身,哪怕玉清宗正道昭昭,面对这等足以改写修真格局的秘辛,谁又能担保人心不动?
可若搪塞敷衍,或胡编乱造,怕也难骗过眼前这位修为通天、目光如镜的掌门真人。
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赵寒身上,屏息凝神,只等他开口。
林疏影立在一旁,手心微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虽不清楚“薪火之树”的真实来头,却清楚这东西分量极重,是赵寒最深的底牌之一。
就在空气几乎凝滞的当口,赵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首,直视玄阳真人那双幽邃如渊的眼眸。
目光澄澈,毫无犹疑,也无半分退缩。
“回禀掌门真人。”他的声音不高,却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坦然,“弟子手中那株小树,唤作‘薪火’。是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因缘际会所得。”
他仅点出名字与出处,其余一字未提,混沌祖树、帝之传承,全都压在舌根之下。这是他反复权衡后,当下最稳妥的回应。
玄阳真人听完,神色未动,依旧沉静如古井,喜怒难辨。
可他身侧那位鹤发童颜、身着八卦道袍的太上长老,却轻抚长须,缓声道:“因缘际会?”语调温和,却像一柄无形重锤,压得人胸口发紧,“赵寒,你眼前所立,是玉清宗掌门,是宗门所有太上长老。欺瞒之责,岂是你一名内门弟子担得起的?”
赵寒心头一紧,面上却未曾动摇:“弟子句句属实,绝无虚饰。那处遗迹凶险万分,弟子几度濒死,才侥幸活下来,并得此树认主。至于遗迹确切所在,或此树更深层的渊源……并非弟子有意遮掩,实因当时修为低微,所见所知皆有限。许多事,如同雾中观花,模糊不清,难以详述。”
这话半真半假:遗迹凶险是真,树认其主亦是真;但所谓“所知有限”,却是刻意藏锋。
他只能赌,赌玉清宗高层信他三分,至少在证据未明之前,不会翻脸无情。
毕竟,他刚为宗门立下赫赫战功。
那名八卦道袍的太上长老闻言,眉峰微拢,似欲再问。
却被玄阳真人抬手轻轻一拦。
他仍盯着赵寒,目光如刃,仿佛要剖开皮囊,直抵神魂深处。
寂静,再次沉沉压满整座玉清殿。
赵寒后背已沁出一层细汗,凉意顺着脊骨悄然爬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光都为之滞涩,玄阳真人终于再度开口。声调平缓,却似山岳倾压,令人无法抗拒:
“薪火之树……好一个薪火之树。”他微微颔首,语气难辨褒贬,“既已认你为主,便是你的造化。”
话音稍顿,他目光骤然锐利三分,语锋陡转:
“赵寒,本座再问一句,除这薪火之树外,你身上,是否还承继着……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传承?”
那声音看似平静,却如九霄惊雷劈入识海!
更古老?更根本?
这几乎是一刀剖开了他最隐秘的命门,混沌大帝留下的“帝之传承”!
赵寒心口猛地一窒,血液似在刹那间冻结。他分明感到,随着这句话出口,殿中几位太上长老的目光,瞬间如针如钩,刺透衣袍、剥开皮肉,直往魂魄最幽暗处扎去!
他知道,这一问,比先前所有盘诘都更致命、更不可退让。
薪火之树再奇,终究是外物,尚可用机缘搪塞;可“传承”二字,尤其缀以“更古老、更根本”,便如千钧巨石,足以将尚未站稳的天骄,当场碾碎。
帝之传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纪元的巅峰,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柄与荣光,更意味着,永无休止的觊觎、围猎与血火倾轧!
一旦泄露,别说他区区筑基修士,整个玉清宗,都可能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答?
承认,等于交出命脉,生死尽由人掌;而玉清宗上下,真能铁壁铜墙、毫无裂隙?面对这等诱惑,谁又能真正不动心?
不答?或再搬出“因缘际会”“所知浅薄”来敷衍?在玄阳真人这般阅尽沧桑、目光可洞穿虚妄的老前辈面前,任何闪躲,恐怕只会换来雷霆震怒。
念头如电,在脑中狂掠而过,心潮翻涌如沸。
大殿重归死寂。
唯有穹顶月华宝珠洒落清辉,殿内古图道韵流转微光,无声,却更显肃穆。
林疏影站在一旁,呼吸都屏住了。她并不知晓赵寒究竟背负何等秘密,可单看掌门与诸位太上长老这般凝重神色,便知此事,非同寻常。她只能默默攥紧手掌,盼着他能安然渡过这一劫。
三长老的视线也牢牢钉在赵寒身上,目光里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他早先就察觉赵寒身上透着异样,今日掌门真人一语点破,反倒让他心头那点模糊的预感,一下子落了地。
就在那山岳般的威压几乎要将赵寒碾碎时,玄阳真人那平缓如水的声音再度响起,轻轻划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你心中,似有重重顾虑。”
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可赵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洞悉。
仿佛他早已把赵寒的反应,连同背后那些弯弯绕绕,尽数看穿。
“赵寒。”玄阳真人缓步走下白玉高台,停在他身前数步之遥。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仿佛穿透了岁月尘埃,直抵他过往深处,“本座问你,并非觊觎你心底隐秘,更无意强夺你命中的机缘。”
他稍作停顿,声调里添了一缕苍茫与沉吟:“我玉清宗开派数万载,何等惊艳绝伦之辈没遇过?何等稀世奇珍没收过?若只为‘传承’二字,便对一个刚为宗门立下殊功、气运鼎盛的新锐弟子伸手索要,那玉清宗,也配不上正道执牛耳之名,更撑不到今日。”
这番话字字铿锵,浩然之气扑面而来,让赵寒心头因秘密暴露而绷紧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本座之所以开口,是因为……”玄阳真人的目光骤然锋利如刃,似两道寒光劈开迷雾,直刺赵寒心神,“那‘冥府’此番盯上你,所图恐怕不止薪火之树,真正让他们不惜出手的,是你身上那份……连他们都不敢轻易忽视的‘传承’!”
话音未落,他又压低了声线,语气愈发凝重:“再者,结合本座此前所得的零散线索,以及方才在你身上捕捉到的那一缕极淡、极晦、近乎消散的‘帝陨’气息,本座斗胆一猜:你所承继的,可是某位已逝帝者的完整道统?”
“帝陨”气息?!
帝者道统?!
这话一出,赵寒如遭九霄雷霆贯顶,身子猛地一颤;连旁边几位始终沉静如渊的太上长老,脸上也齐齐失色,眼中翻涌起压不住的震骇,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灼热!
他们身为玉清宗最古老的存在,活过漫漫光阴,自然清楚“帝者”二字,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那是凌驾于亿万生灵之上、一念改天换地、言出即法的至高存在!
每一位帝者,都是一段不可复制的传奇;其留下的道统,更是足以令天下宗门倾尽所有去争夺的无价之宝!
倘若赵寒身上真藏有帝者道统……今日这场对话,早已不只是关乎一人荣辱,而是牵动整个玉清宗的命脉走向!
赵寒的心,瞬间沉到了深渊底部。
他万万没料到,玄阳真人仅凭一缕几不可察的“帝陨”余韵,竟能推断得如此精准、如此果决!
这无异于亲手掀开了他最不敢示人的底牌。
他知道,此刻再辩解、再遮掩,已是毫无意义。
大殿寂然无声,连风息都仿佛被抽干。
所有目光如炬,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只等一句答案,那答案,将定他生死,亦可能改写玉清宗未来百年格局。
赵寒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反倒逼得他纷乱的思绪稍稍稳住。
他缓缓抬头,迎向玄阳真人那不见底的瞳孔,也迎向四周太上长老或惊疑、或炽烈、或难掩激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