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站在岔路口,再无回旋余地。
玉清殿内,静得能听见心跳回响,时间仿佛被冻住。
赵寒掌心渗血,那点痛意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清醒。他明白,退无可退。玄阳真人那看似试探实则笃定的言语,已将他逼至绝壁边缘。
任何掩饰,在这些阅尽沧桑的老前辈面前,都不过是徒劳,甚至会引火烧身。
他慢慢松开拳头,五指一寸寸舒展。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仿佛要把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全随这一口气压下去。
当他再次抬眼,眸中虽仍有对未知的慎重,却已没了犹疑,只剩一股孤注一掷的坦荡与决然。
“掌门真人……目光如炬。”
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撞在空旷的大殿四壁,余音未散。
他未直言承认,亦未矢口否认。可这六个字,配上他此刻沉静如铁的神情,已是无声的应答!
话音落下,几位端坐如磐石的太上长老,呼吸齐齐一滞,随即粗重起来!
原本还带着审视与掂量的眼神,刹那间迸出实质般的精光,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混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越与灼热,死死锁在他身上!
帝者道统!
竟真是帝者道统!
这个入门尚不足一日、修为仅在筑基中期的少年,体内竟真蕴着一位陨落帝者的全部道统!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修真界必将掀起滔天巨浪!无论宗门、世家,还是蛰伏千年的老怪,都会踏破山门,不择手段争抢这份足以扭转乾坤、重塑天地的无上机缘!
林疏影立在殿角,心神早已被一连串石破天惊的隐秘震得恍惚不定。她虽不清楚“帝者道统”究竟分量几何,可单看掌门师伯与几位太上长老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失措,眉峰紧锁、呼吸滞重、眼神骤然失焦,便知此事之重,已非山崩海啸可比!
她再望向赵寒时,目光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雾里观火,既灼热,又生疑。
三长老抚须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早觉赵寒气韵不凡,隐约觉得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却万没料到,他竟身负这般撼动九霄、改写乾坤的秘藏!
玄阳真人静立赵寒身前,眸光如渊。当赵寒以沉默作答,等于亲手揭开这层禁忌面纱时,他面上未见半分狂喜,亦无一丝垂涎,反倒愈发沉静幽邃,仿佛在掂量一枚足以左右宗门兴衰的棋子。
许久,他才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绵长:“果然……如此。”
一声轻叹,似有千钧:“自混沌初开以来,登临帝位者,屈指可数。每一位帝者崛起,皆伴血火燎原、气运倾泻;而其陨落之后,道统散逸如烟,万古难觅踪迹。赵寒,你可明白?你身上这份传承一旦泄露,不单是你性命难保,便是我玉清宗,也将顷刻卷入滔天漩涡,生死悬于一线?”
赵寒喉头滚动,默然不语。他怎会不知?
若非如此,他怎会将这秘密压在心底多年,连梦里都不敢松一口气。
“弟子……明白。”他声音干涩,字字艰涩,“弟子也曾日夜如履薄冰,茫然无措。今日若非掌门真人点破,弟子怕是仍要将它深锁魂魄深处,永不敢示于人前。”
“深锁?”玄阳真人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苦意,“你以为缄口不言,便真能瞒天过海?‘冥府’为何死咬你不放?他们传承久远,手段诡谲,对天地异象、命格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你身上的‘帝陨余韵’,还有那株薪火之树的奇异灵机,恐怕早被他们嗅出端倪。”
“你以为,血煞老魔那等凶顽,为何甘为鹰犬,在此设局伏击?若无足以令他们倾尽一切的诱惑,若非笃定你怀揣着他们拼死也要攫取之物,何至于劳师动众、布下这等杀局?”
字字如锤,砸在赵寒心上,让他面色愈发惨白。
他清楚,掌门所言句句属实。“冥府”的真正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他体内这份帝者遗泽。薪火之树,或许只是引线,更可能是他们确认猎物身份的最后一枚印证。
“那,玉清宗,又待如何?”赵寒猛然抬首,目光如炬,直刺玄阳真人双目,问出了最锋利的一刀,“掌门真人,诸位长老,面对这份……帝者道统,玉清宗,究竟选哪条路?”
这一问,不留余地,也暗含锋刃。
他是在逼问,更是在求证,玉清宗,是要护他周全,还是……与“冥府”一样,动了染指之心?
大殿空气骤然绷紧,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
几位太上长老脸上的激越与热望悄然退去,只余下肃然与深思,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玄阳真人深深看了赵寒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激赏,这少年,敢把命脉摊开,也敢把信任押上,这份坦荡,这份胆魄,实在难得。
“我玉清宗的选择?”他缓步转身,再度负手而立,仰视殿内那幅描绘天地初开、玄黄未分的古老星图,声调沉稳而决绝:
“玉清宗立派数万载,守正持道,以护佑苍生为本分。帝者道统固是旷世机缘,可若为此动摇宗基,招致灭门之祸,那便是自取灭亡。”
他顿了一顿,语气陡然凛冽,不容置喙:“赵寒,你既拜入我玉清宗门下,宗门便不会袖手旁观,任你遭邪祟围猎。你所得传承,是你的造化,亦是你的劫数。我玉清宗,绝不强夺你的造化,但也绝不能容它反噬宗门根基。”
话音未落,玄阳真人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赵寒,也扫过满殿长老,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即日起,赵寒擢升为本座亲传弟子!赐道号‘承运’!即刻入禁地‘思过崖’闭关潜修,无本座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外泄其身负帝者道统之事。违者,按叛宗论处!”
这道敕令如雷霆劈开寂静,在庄重威严的玉清殿中轰然回荡!
擢升亲传弟子!赐号“承运”!入禁地“思过崖”闭关!
每一道指令,都如惊雷贯耳,震得众人一时失语,连赵寒自己,也怔在当场,脑中嗡鸣不止。
亲传弟子?还是掌门亲授?这等殊荣,在玉清宗内,几近一步登天!其尊贵之重,寻常长老亦难企及。
道号“承运”……承载气运,承接天命?这位掌门真人,分明早已洞悉他命格之中那一缕不同寻常的轨迹。
可……思过崖?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几分冷峻。修仙界中,凡冠以“思过”二字之地,向来是惩戒失律弟子、令其面壁悔过之所。掌门却把他安置于此潜修,究竟意欲何为?
赵寒心念飞转,面上却纹丝不动,不敢流露分毫。
而那几位素来稳坐如磐、神色不动的太上长老,此刻也不由动容。彼此目光交汇,眼中既有震动,更有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
显然,掌门真人这一决断,虽让人始料未及,却也合乎情理。
帝者道统,牵涉极重。将其托付于掌门亲授弟子之名下,并送入宗门最隐秘、最稳固的禁地“思过崖”闭关潜修、严加守护,实为当下局势中,对赵寒、对玉清宗双方而言,最为周全、也最有利的安排。
“承运……”一位身形清瘦、气息却如深渊瀚海般不可测度的太上长老,低语一声这个道号,眸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三长老凝望赵寒的目光,则交织着欣慰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欣慰的是,这位他素来器重的晚辈,竟得掌门真人亲自垂青,前程不可估量;忧虑的却是,这“帝者道统”究竟是福泽绵长,还是灾劫暗伏,犹未可知。而思过崖那地方……
林疏影静立一旁,心绪翻涌难平。她万没料到,自己偶然引荐的这位师弟,体内竟蛰伏着如此撼动山河的隐秘,其命运轨迹之跌宕起伏,竟连掌门真人都为之亲自筹谋布局。她望向赵寒的眼神里,也悄然添了几分钦佩,以及……一丝悄然拉远的距离。
“赵寒。”玄阳真人见他怔立原地,再度开口,语调平缓,却自带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势,“你可愿拜入本座门下,承此道号,赴思过崖闭关修行?”
话是问句,语气却分明没有留出多少回旋余地。
赵寒深吸一口气。他清楚,自掌门真人点破他身负“帝者道统”那一刻起,他的命途,便已与玉清宗、与这位高深莫测的掌教,牢牢系在了一处。
眼前这番安排,不论思过崖究竟藏着何等玄机,已是眼下所能争取到的最佳出路,至少,玉清宗未曾杀人夺宝,反而赐予他亲传弟子的身份,更以整座宗门为盾,护他周全。
“弟子赵寒,愿拜掌门真人为师!谢掌门真人赐号‘承运’!弟子愿谨遵师尊之命,即刻赴思过崖潜修!”他毫不迟疑,双膝落地,朝着玄阳真人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
这一拜,既是拜师入门,亦是托付性命,更是将整个未来,郑重交予这位执掌玉清宗数十载的宗主手中。
“好。”玄阳真人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笑意,虽转瞬即逝,却让大殿内紧绷的空气,悄然松缓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