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如两道冷冽的刀锋,割开了晨曦的薄雾,直直地扎进那片即将成熟的金色麦田。
光束之下,每一粒金丝麦都像是被强行剥去了温柔的晨光外衣,显露出一种刺眼的、无处遁形的惨白。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停在田埂尽头。它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不是从村口驶来,而是从另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凭空闯入。
沈玖站在山坡上,手机还保持着录制的姿势,镜头里那最后一帧新生与希望的画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彻底撕碎。
她瞳孔微缩,一种熟悉的、夹杂着厌恶与警惕的冰冷感,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镇上的农经站站长,姓王。
他身后跟着的,是村支书沈长贵。他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站长身后,像个尽职的向导。
“王站长,您看,就是这片地。”沈长贵指着被车灯照亮的麦田,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邀功的谄媚,“沈玖那丫头,胆子太大了,把村里的基本农田都拿来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胡闹嘛!”
王站长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麦田里逡巡,最终落在了远处山坡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沈玖关掉了录制,将手机揣回兜里,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他们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麦子的清香,吹动她的发梢,也吹不散那两道车灯带来的寒意。
“沈玖,你来得正好!”沈长贵一见她,立刻挺直了腰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也大了几分,“王站长亲自下来视察,你不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私自更改集体土地用途?”
沈玖的目光越过他,直接看向王站长,语气平静无波:“王站长,早上好。不知道您说的‘私自更改’,依据的是哪条规定?”
王站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官腔十足:“小沈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不能乱来。这片地,在册记录是用来种植高产小麦的,你现在种的这个,叫什么……金丝麦?产量多少?经过农业部门审批了吗?合作社的经营范围变更申请,报备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踩在程序的鼓点上。
沈玖心中冷笑。看来,昨夜宗族群里那段视频,果然扎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背后通往村子的路。
晨光中,三三两两的妇女正结伴走向曲坊,她们的背影,与身后如波浪般起伏的麦田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她们是青禾村的现在,也是青禾村的未来。
“王站长,”沈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您的问题,我稍后会准备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不过现在,我可能要先处理另一件更紧急的事。”
她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刚刚拨入的号码。
来电显示——县纪委,周主任。
沈玖当着他们的面,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沉稳的男声:“是沈玖同志吗?我是县纪委的周平。我们接到匿名举报,反映你涉嫌伪造族史、煽动村民内部对立,干扰村务正常运行。根据规定,请你立即暂停青禾村酿酒合作社负责人的全部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田埂上,清晰得如同惊雷。
沈长贵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瞥了沈玖一眼,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王站长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要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划清界限。
举报?伪造族史?
沈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周主任,我明白。”她对着手机,语气依旧镇定,“我接受组织的调查。”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慌乱。
挂断电话,她看向脸色各异的两个男人,平静地宣布:“王站长,沈书记,你们听见了。从现在起,我不再是合作社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村委会的方向:“阿娟姐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我会请她把我们所有的资料,包括《女匠录》的原始手稿、九位签字画押的曲娘联名声明,以及春社祭窖的全程录像,全部打包,上传到县政府的政务公开平台。”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们不屑于伪造历史,我们只是让那些被刻意抹去的人,重新开口说话!”
说完,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她唯一没有退出的“沈氏宗族”微信群,将一个刚刚生成的云盘链接,干脆利落地发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收起,再没看那两人一眼,转身朝着山坡下的合作社办公室走去。
她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被拉得很长,孤单,却笔直如剑。
……
同一时间,一辆低调的商务车驶入青禾村。
陆川从车上下来,换上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他正式以“麦田秋”项目组顾问的身份,入驻青禾村。
他没有先去找沈玖,而是直接走向了镇政府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关于青禾村集体经济合规性与创新模式的白皮书》。
这里面,有他通宵整理的青禾村现有资产状况,有他在丰禾集团经手过的数个成功的农村资产确权案例,有详尽的法律条文分析,更有对合作社账户升级后,如何引入外部投资、实现资产增值的规划。
他没有走常规的窗口流程,而是通过市里的关系,直接预约了与镇长半小时的访谈。
访谈室里,陆川条理清晰地阐述着白皮书的核心内容,从政策解读到实践案例,旁征博引,滴水不漏。
镇长起初还带着审视的目光,听到后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
“……所以,镇长先生,青禾村的合作社账户升级,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它关系到村集体资产能否被有效激活,关系到乡村振兴战略能否在这里真正落地。”
访谈即将结束时,陆川将白皮书合上,递了过去。
“镇长,这是我们的一些初步构想,请您指正。”
在他递过去的瞬间,一张纸“不经意”地从文件夹里滑落。
那是一张附件,上面用透明胶带,精心粘贴着一株金丝麦的标本。麦穗饱满,根茎坚韧,在灯光下泛着独特的光泽。
陆川弯腰捡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哦对了,这是青禾村正在复育的古老麦种。我听说,市里最近正在大力推动‘古种复兴计划’,还设立了专项扶持基金。您觉得,咱们青禾村这个,算不算是一个值得挖掘的典型?”
镇长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株金丝麦上。
……
合作社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阿娟接到了沈玖的电话,一言不发地按照她的指示,将所有电子资料整理、上传。当她点击“发送”按钮时,眼圈红了。
许伯和老林叔也闻讯赶来,两位老人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像他们此刻的心情一样愁云惨淡。
“阿娟,别忙了,过来歇歇。”许伯沙哑地开口。
阿娟摇摇头,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愤怒和无力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档案柜,那是许伯前几天才从书院老库房里移交过来的。她想找点事做,什么都好。
她拉开一个锈迹斑斑的抽屉,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发黄卷边的旧文件。
她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指尖触到一本册子的硬壳。
册子很残破,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借着窗外的光,阿娟还是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民间工艺普查登记册》。
年份,1987。
她的心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册子。
里面是手写的登记信息,记录着当年全县范围内收集到的各种民间技艺。她一页页翻过去,木工、竹编、剪纸……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册子的中后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青禾村。
而在“技艺名称”一栏,赫然写着:“青禾村古法酿曲工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关于配方的处置说明。在那行字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印章。
“沈七娘秘方已收归国有”。
阿娟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猛地翻到册子后面附带的补偿清单,一排排的名字,对应的都是当年上交了“祖传手艺”的村民。她在名单里疯狂寻找,找到了青禾村的那一页。
上面登记着当年曲坊里所有老师傅的名字。
但在最后的“领取人签字”一栏,从上到下,一片空白!
没有一个人签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阿娟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要凝固了。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声张。
她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有一沓给孩子们练字用的复写纸。她迅速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两页关键信息拓印下来。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做完这一切,她将拓印的纸张仔细折好,贴身藏起。然后,她把那本残破的登记册原样放回档案柜,关上抽屉。
她走到村史馆的借阅登记簿前,拿起笔,在最新的一行上,模仿着一种苍老而颤抖的笔迹,写下:
“借阅书籍:《民间工艺普查登记册》(1987版)”
“借阅人:沈云娥(代)”
“日期:2025年,小满。”
沈云娥,是阿娟的奶奶,三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天,村史馆管理员例行检查,当他看到登记簿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吓得魂飞魄散。
“死人借书”的怪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全村,最后,竟惊动了县文化馆一直追踪民间工艺流失问题的专家。
……
下午,村里的议事角。
村民们议论纷纷,为沈玖被停职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林叔,突然丢掉烟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央。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十多个女人,穿着统一的粗布工装,站在一座古朴的酒坊门前。她们的脸上带着笑,手里高高举着一块块刚刚制好的曲块。
阳光很好,照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也照在她们身后的牌匾上——青禾曲坊。
“这是五二年,曲坊成立那天,我爹……偷偷用缴获来的相机拍的。”
老林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爹说,不能让她们就这么没了。总有一天,这些脸,得拿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沈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议事角。她走上前,轻轻地从老林叔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张照片。
照片很轻,但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
她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小字,笔迹娟秀而有力。
“七娘说,酒要传下去,名字也要。”
沈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抬起头,环视着一张张或担忧、或迷茫、或愤怒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张照片,我会立刻找人修复、放大。就把它,印在我们即将申报的地理标志产品的包装上!首页!”
当晚,沈玖独自一人,爬上了麦芽发酵车间的屋顶。
这里是全村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青禾村。
她完成了今天的签到。
一道柔和的微光在她眼前闪现,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历史证据链完整,真相传播完成度75%……达标!】
【特殊奖励发放:【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辅助模板·官方版】!】
沈玖却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个金光闪闪的模板。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屋顶的边缘,打开了手机相册。
她将老林叔给的那张黑白合影、昨夜许伯在断碑园烧信的视频截图、阿娟刚刚悄悄发给她的那张“收归国有”的账本拓印照片……一张张,慢慢拼成了一组九宫格。
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配文:
“她们不是传说,是我们的昨天。”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的瞬间,评论区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开。
“天啊!照片上那个是我三大娘!她以前总说在曲坊干过,我们还以为是吹牛!”
“我妈就是那年被叫去踩曲的姑娘之一!”
“我奶奶临走前还念叨,说对不起七娘,没能把方子守住……”
一条条留言,像一颗颗被点亮的星,汇入名为“记忆”的银河。
沈玖抬起头,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合作社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像一座顽固的灯塔。
她轻声说:“现在,该轮到我们,写新的一页了。”
夜风吹过,远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依旧停在田埂上,像一只沉默的、等待扑食的野兽。车里,王站长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鱼……上钩了。对,所有的证据,都自己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