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调查组进驻青禾村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池塘,但预想中的水花并未四溅。
没有惊慌失措的村民,也没有严阵以待的村干部。
调查组的车开到村口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景象——晒场上,人声鼎沸,麦香和酒糟的香气混杂在空气里,热烈而醇厚。
九位年轻的“新曲娘”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土布工服,赤着脚,正在巨大的木盆里踩曲。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下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阳光下,汗水沿着她们年轻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金黄的麦曲中,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更让调查组的人感到意外的是,晒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村民和一些闻讯而来的游客。场边,几块巨大的木牌上,用清晰的字体写着——“青禾合作社·透明踩曲日”。
为首的调查员姓张,四十出头,面容严肃。他皱着眉,在人群里找到了沈玖。
沈玖没有穿工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正不疾不徐地向围观者介绍着什么。
“……大家看,我们每一批次的原料来源、发酵时长、踩曲工时,都会实时记录。”她指着一位曲娘胸前挂着的二维码牌子,“大家可以扫码看看,这位是李家三嫂,她这个月的工时、预计分红,还有她参加过几次技能培训,上面都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晒场:“我们用的是最新的区块链存证系统,每一块曲块从诞生到入窖,所有数据都会上传,永久保存,不可篡改。”
张调查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是来查账的,查的是资金流向,查的是合作社内部可能存在的财务漏洞和权力寻租。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把整个生产过程变成了向公众开放的“真人秀”。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的严厉:“沈玖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你现在搞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玖仿佛才看到他们,她关掉扩音喇叭,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坦然。
“张组长,欢迎来到青禾村。”她伸出手,目光清澈地迎上对方的审视,“你们查的是账,我们晒的是过程。账本可能会有假,但每一滴汗水、每一块曲块的诞生,做不了假。”
张调查员和她握了握手,却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调查员忍不住低声问:“这……这套东西谁教你们的?”
沈玖的笑容深了些,她收回手,环视着晒场上那些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生活逼出来的。”
一句话,让整个调查组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本以为会面对一场激烈的对抗,或是遮遮掩掩的推诿。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将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晒场另一侧,陆川正拿着手机,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录制下来。他的镜头并没有过多地停留在对峙的双方身上,而是更多地对准了那些围观村民的脸。
有好奇,有骄傲,还有一种“我们家底就是这么清白”的坦荡。
录制结束,他立刻将视频发给了远在省城的导师——国内顶尖的农林经济学教授,周振国。
附上的信息很简短:“周老师,一个乡土实验,需要您的学术背书。”
仅仅半小时后,周教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川,你小子总能给我搞出点新花样!这个治理模式有意思!把所有资料发给我,我让我的博士生团队立刻建模分析,三天之内,给你一份最权威的《青禾合作社治理模式评估报告》!”
陆川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份报告。
他再次编辑视频,将镜头聚焦在阿娟身上。阿娟正蹲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中间,耐心地教她们如何使用手机上的电子记账App。
“王大娘,你看,点这里,输入你今天编竹筐卖的钱数,它就自己给你记上了,比你用本子清楚。”
“哎哟,这洋玩意儿,老婆子我学不会啊!”
“学得会,我教您,一天学一个键,一个礼拜就会了。”阿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陆川为这段视频配上了一个标题:《数字平权的第一课》。
他知道,冰冷的财务数据和治理模型,远不如一个七旬老太学会手机记账的画面,更能打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决策者。
他要让那些人看到,沈玖在青禾村做的,不是简单的生意,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报告出炉后,陆川连夜将其打印成册。封面设计得极为简洁,没有署任何单位和姓名,只在纯白的封面上,印着一行深蓝色的小字。
“一个村子的财务自由实验。”
凌晨四点,他开着车,像个幽灵一样潜入镇政府大院,将一本本报告,悄无声息地从每一间办公室的门缝下,塞了进去。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办公室时,每一个镇干部,都将在自己的脚边,发现这份沉甸甸的“匿名信”。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役,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响了。
阿娟收到一个匿名的快递包裹,里面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有一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册子。
打开一看,她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那是一本1987年的财务审计底稿,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它详细记录了当年镇上“统一收编民间酒坊”的专项资金,从县财政拨下来,是如何一步步“蒸发”的。
而在账目流水的末页,两个用红笔圈出的签收人姓名,像两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阿娟的眼睛。
那赫然是两位现任镇领导的父亲的名字。
阿娟的手在颤抖。她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这不仅是一本旧账,这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镇里官场生态的炸弹。
直接举报?她不是没想过。但她更清楚,在缺乏足够保护的情况下,这种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可能毁了自己,更会把沈玖和整个合作社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把自己关在抄写民典的小屋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没有去任何部门,而是找到了镇中学的历史老师,也是她当年的同学。
“老同学,我们社团不是一直在搞乡土历史课吗?我这里有点‘史料’,或许能让孩子们对家乡的历史有更‘深刻’的认识。”
她没有交出底稿原件,而是将最关键的那几页扫描下来,用修图软件抹去了敏感的抬头和日期,然后,制作成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拼图游戏。
游戏的名字,叫《失落的账本》。
三天后,镇中学初二(三)班的乡土历史社团活动课上,十几岁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玩着这个新奇的“解谜游戏”。
一个叫李浩的男生最先拼好了完整的页面。他看着那陌生的数字和人名,挠了挠头,举手问老师:“老师,这上面说,八七年咱们镇上给每个村的酒坊发了一大笔扶持款,可我爸跟我说,那年他们家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是真的吗?”
童言无忌,却最是致命。
一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池塘的深水炸弹。
消息以比病毒还快的速度,在各个班级、各个年级、乃至整个中学的家长群里传播开来。
“什么?八七年有过这笔钱?”
“我家老人也说没收到过!”
“那笔钱去哪了?拼图上那两个签字的人是谁啊?”
舆论的压力,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倒逼向了权力的中心。相关部门不得不公开回应,承诺“将对历史遗留问题展开调查”。
风暴眼中的沈玖,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许伯,那个守着沈家书院一辈子的老门房,步履蹒跚地找到了她。他的神情异常严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玖,你跟我来。”
他带着沈玖,走进了书院最深处那个常年落锁的地窖。地窖里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腐木和泥土的气息。
在最角落的一个石台下,许伯搬开几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
“这是三十年前,一个姓钱的会计,连夜塞给我的。”许伯的声音沙哑,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他当时被人追杀,逃离青禾村前,把这个箱子交给我。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关乎青禾村几代人的清白。他让我等,等到有一天,有一个‘姓沈的女人’真正为村里掌事了,再把这个交出来。”
许伯看着沈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我想,他等的人,就是你。”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纸张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税务票据、银行流水、往来账本……时间跨度,从1952年青禾曲坊成立,一直到1980年代被“收编”为止。
这是青禾曲坊前半生的完整档案!
沈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站长和某些人,对合作社的账目如此“关心”。他们害怕的,不仅仅是现在的账,更是这笔跨越了三十年的旧账!
她当晚就联系了陆川。两人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架起扫描仪和电脑,连夜将所有资料进行数字化归档。
一张张泛黄的票据,通过扫描仪,变成了一行行清晰的数据,上传到了一个新创建的云服务器上。
次日上午,沈玖没有等待调查组的再次“约谈”,而是主动召集了全村村民和几家闻讯赶来的媒体,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新闻发布会”。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的不是合作社的盈利报表,而是一个网址。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从今天起,‘青禾记忆云平台’正式上线。”
沈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合作社的院子里。
“从五二年曲坊成立的第一张购粮发票,到八零年最后一笔纳税记录,再到我们合作社今天每一笔的分红明细,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们开放全部的公众查阅权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几张明显不自在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前,我们的账本藏在祠堂里,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现在,我们的账本放在云端。我倒要看看,谁还有本事,再放一把火,把它烧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一夜,合作社办公室的灯,又是一夜未熄。
处理完所有事务,已是凌晨。沈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却发现老林叔正一个人,提着一盏灯,走向村口的断碑园。
她悄悄跟了过去。
新建的“曲娘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不再是过去那种表彰贞洁烈女的牌坊,而是一块厚重、朴实的石碑。
老林叔在碑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盏用竹篾和灯纸糊成的河灯。灯火摇曳,照亮了灯纸上用毛笔写下的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名字。
沈七娘、沈云娥、林三妹……
他浑浊的老眼噙着泪,嘴唇翕动,喃喃自语:“七娘,云娥……你们看,看到了吗?这次……这次不是牌坊,是碑。是正正经经给你们立的碑啊……”
远处,藏在树影下的沈玖,默默地用手机录下了这一幕。
她回到房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点开了系统奖励的那个闪着金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辅助模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项填写。
项目名称:青禾村传统浓香型酒曲制作技艺。
历史渊源:……
核心工艺:……
当填到“传承群体”一栏时,模板预设的选项是“xxx家族”或“xxx代表性传承人”。
沈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她删去了那些预设的文字,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新的定义:
“青禾村历代女性酿酒者及其共同体。”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金色的丝苗麦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跨越时空,回应着某种古老而坚韧的誓约。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发送人未知。
信息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卫星俯拍的实时照片,青禾村的地形清晰可见。而在村子外围通往外界的三条主要道路上,三个鲜红的圆圈被标注了出来。
每个圆圈里,都停着一辆不显眼的面包车。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冰冷的文字:“他们封锁了村子。天亮之后,会有‘专家组’进村,强制‘技术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