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笼罩在青禾村上空的,却并非晴空。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像一只蛰伏在晨雾里的甲壳虫,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村口。没有鸣笛,没有扬尘,只有轮胎碾过湿润泥土时,发出的那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闷声响。
车在村口被拦了下来。
拦车的不是村干部,也不是老人,而是一群半大不大的少年。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帆布马甲,胸口用白线绣着一株茁壮的青禾。这是沈玖在春社节后成立的“文化守护巡逻队”,成员大多是村里那些曾经游手好闲、被认为“没出息”的辍学青年。
此刻,他们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严肃。
为首的少年叫石头,他上前一步,按照沈玖教的流程,不卑不亢地开口:“请问找谁?进村请先登记。”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的脸,他似乎对被一群孩子拦住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耐着性子,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工作证。
“省文旅委,下来做调研。”男人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少年石头没有立刻放行。他肩上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沈玖给巡逻队每人配发的可联网直播肩灯。就在男人亮出证件的一瞬间,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他那挺括的白衬衫袖口下,露出了一枚精致的袖扣,上面镌刻着一个交叉麦穗的徽章暗纹。
丰禾集团的高层合作徽章。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玖宿舍里的平板电脑上,弹出了实时画面的警报。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放大的徽章图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狐狸尾巴,藏得再好,也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她没有急着冲向村口。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下一秒,村里合作社屋顶的老式广播喇叭,发出了一阵短暂的电流声,随后,沈玖清冷而镇定的声音传遍了青禾村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村民请注意,有‘贵客’到访。现在启动‘全村民众见证预案’,请大家带上手机,自发前往议事角广场。打开你们的直播,统一打上标签——#我在青禾见证公平#。”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了腰,正在院里喂鸡的妇人停下了手,正在屋里描摹民典的阿娟抬起了头。无数扇门被推开,一个个村民拿着手机,沉默地、坚定地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汇聚向那个凝聚了他们希望与汗水的议事角广场。
当那辆黑色商务车终于获准驶入村庄,当那几位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专家”踏上青禾村的土地时,他们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热情的笑脸。
只有一片沉默的、由手机屏幕汇成的海洋。成百上千个小小的屏幕悄然亮起,像无数双不会说谎的眼睛,冷静地、一瞬不眨地注视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麦芽的甜香和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为首的“专家组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调研?这分明是一场全民公审。
夜色如墨。
陆川的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他没有去广场,他的战场在这里。屏幕上,无数数据流飞速闪过。他连夜调取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县城的交通卡口数据,通过交叉比对,一张隐秘的关系网被他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几位所谓的“调研组”成员,在过去三个月里,曾有七次在非工作时间,秘密进入本县,会晤的车辆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镇上那家最隐蔽的茶楼。而陪同的,正是分管文旅和土地规划的镇领导。
更让陆川心头一凛的是,其中一位“专家”,那个姓周的副组长,其父正是三十多年前,主持那次导致《女匠录》遗失的1987年全县民间技艺普查项目的负责人。
历史的尘埃,带着宿命般的讽刺,再次飘落。
陆川没有声张。他打开镇政府官网,在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政务公开”栏目下,不疾不徐地提交了一份格式标准的线上咨询函。
《关于外来评审团成员资质备案及利益关联回避的公开咨询函》。
他在附件里,只附上了一张截图——《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第十条的原文:“认定评审应当成立专家评审组,专家评审组由相关领域的专家组成……与申报项目有利害关系的专家应当回避。”
提交,发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三个小时后,他的邮箱收到一封系统自动回复:“您提交的咨询已收悉,并转交相关部门核查处理。”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封看似寻常的咨询函,因为触发了“非遗申报”、“利益回避”和“跨部门关联”等多个关键词,在市纪委的电子监察系统后台,弹出了一个橙色的预警提示。一场针对近期异常行政流程的静默监测,悄然启动。
与此同时,阿娟也发现了不对劲。
她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敏锐地注意到,“调研组”那名随行的摄影师,镜头始终刻意避开村里最引以为傲的曲娘碑和刚刚修缮的断碑园。他像一个寻找瑕疵的猎人,反复地、执着地拍摄着那些普通民居墙体上的裂缝、屋顶的残瓦。
阿娟心中一动。她悄悄退出现场,快步跑回合作社办公室。她迅速从镇住建局网站上下载了最新公布的全镇危房改造申请名单,然后将摄影师拍摄的那些房屋照片,与名单上的住户信息一一比对。
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出来。
所有被“重点关照”的房屋,其主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初坚决反对丰禾集团土地流转方案的几位“钉子户”老人。
阿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她将那些充满破败感的照片与危房改造名单并列,做成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对比图。图片的顶端,她用鲜红的字体,打上了一行标题——
《他们不看传承,只找破绽——青禾村“专家组”调研现形记》。
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有冰冷的事实。她将这些图文材料,打包发给了几位长期关注乡村发展议题的自媒体博主。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麦田上时,“借审查之名行打压之实?”的话题,已经悄然爬上了地方新闻的热搜榜。舆论的潮水,开始转向。
上午的接待会议,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专家组长”正襟危坐,拿着一份账目,言辞凿凿地质疑合作社资金使用的合规性:“……我们接到举报,你们的账目不清,存在严重的财务风险……”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老林叔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摞用蓝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泛黄文件。
他走到“组长”面前,将那摞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复印件。
“领导,你们要查账?”老林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是1952年的《集体生产责任书》。全县第一份,由女子酿酒生产组自负盈亏的承包合同。上面盖的,是咱们人民政府的大印。”
“组长”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那份比他年纪还大的文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书院的老门房许伯,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背着一台老式的双卡录音机,就是八十年代村里广播常用的那种。他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放,按下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青禾村的酿酒技艺,是咱们县的宝贵财富!我们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大力支持,充分尊重,鼓励民间技艺自主传承、自主发展……”
这是三年前,县里一位主要领导来村里视察时,对着全村人做出的承诺。原声录音,掷地有声。
老林叔和许伯,一个捧着历史的契约,一个播放着权力的承诺。两人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对视一眼,却配合得如同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反击。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调研组”的一位年轻成员,终于扛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猛地站起身:“我们……我们下午还有别的安排,今天的走访就先到这里。”
一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沈玖再次爬上那个熟悉的麦芽屋顶。晚风吹拂,带着新麦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她闭上眼,在心里习惯性地默念了一句。
“签到。”
脑海中,系统的微光柔和地闪动起来。
【检测到区域文化主权防御成功,族群危机意识转化为集体行动力……奖励特殊道具:【族史误记自动校验算法】。】
沈玖心中一动,点开了这个新的工具。
界面依旧简洁,只有一个输入框。她沉吟片刻,输入了一个在她心中盘桓已久的名字——“沈云娥”。
她是《女匠录》里记载的,清末一位因技艺超群而被族人嫉妒,最终“投井自尽”的悲剧曲娘。
屏幕上,数据流飞速闪过,几秒钟后,三条被红色高亮的记录弹了出来。
【记录一:族谱载其‘于光绪二十年五月,不堪受辱,自尽于村东古井’。】
【校验结果:记录不实。真相为:跳井求存,被井下暗河卷走,后由下游村民合力救起,隐姓埋名,存活至民国初年。】
【记录二:县志档案称其‘心术不正,携秘方叛逃’。】
【校验结果:记录不实。真相为:受族中恶势力胁迫,为保全家人被迫离村。临行前夜,将毕生所悟之‘寒露曲’曲引分三份,一份藏于自家东墙夹层,两份托付至交。】
【记录三:口述史料提及‘其女无后’。】
【校验结果:记录不实。其女被过继他姓,后辗转嫁入邻县,其后人中,有一支血脉于三十年前,回迁至青禾村后山……】
看到这里,沈玖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没有立即将这些颠覆性的真相公之于众。她将校验报告一份份打印出来,用牛皮纸袋仔细封存好。然后,她拿起笔,在封口处写下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小字。
“待非遗公示期满,再启封。”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望向窗外。
夜色下的麦田广袤而沉默。田埂上,文化守护巡逻队的肩灯仍在不知疲倦地游走,灯光连成一线,像一串在黑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根与魂。
就在这时,沈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陆川的短信,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刚刚在网络上悄然流传开来的视频链接。
她点开链接,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机偷拍的。地点,似乎是在一间高档餐厅的包厢里。视频中,那位白天还意气风发的“专家组长”,此刻正对着一个模糊的背影,近乎谄媚地汇报。
“……老板,青禾村那些泥腿子,比想的要扎手,软硬不吃……”
那个被称为“老板”的背影,缓缓转过身。虽然光线昏暗,但那张脸的轮廓,沈玖却在一瞬间认了出来。
丰禾集团的董事长,秦丰。
视频里,秦丰拿起桌上的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泥腿子?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资本的力量。”
他的话音刚落,视频的镜头似乎被发现了,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