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文字和卫星图上的三个红圈,像三根钢针,扎进沈玖的瞳孔。
面包车。
封锁。
专家组。
强制技术评估。
每一个词都淬着毒,带着不容置喙的暴力。
沈玖没有立刻回信,也没有惊慌。她只是静静地删除了那条加密信息,仿佛抹去一块不存在的污渍。
然后,她拨通了陆川的电话。
“村子被堵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三条主路,三辆车,应该是丰禾集团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川的声音传来,同样冷静:“我看到了。消息是我托人发给你的。别慌,天亮前他们不会有大动作,要的就是一个‘突袭’的效果。”
“我知道。”沈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麦浪。“他们要评估,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陆川,非遗申报的材料,现在,立刻,我们去县里递交。”
“现在?凌晨四点!”
“对,就现在。”沈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想关门打狗,那我们就得在门彻底关死前,先把我们的身份,昭告天下。”
半小时后,一辆颠簸的三轮摩托借着夜色,从村后一条几乎废弃的田埂小路绕了出去。开车的是合作社里最年轻的媳妇,车斗里,沈玖和陆川护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袋,像是护着整个村子的命脉。
县文化局的大门紧闭。
沈玖没有去敲门,而是直接拨通了县里分管文旅的副县长的私人电话。这个号码,是上次她用“全村分红直播”撬动舆论时,对方主动留下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玖言简意赅:“王县长,青禾村被人堵了,天亮就要强行‘评估’。我们的非遗材料,必须在他们动手前,进入官方流程。”
那头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清晨七点,天光熹微。
县文化局非遗保护中心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王县长亲自坐镇,工作人员哈欠连天,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材料审核得很顺利,直到负责登记的科员指着“传承谱系”一栏,皱起了眉。
“沈玖同志,按照规定,这种技艺传承需要提供清晰的谱系证明,最好是能体现亲属关系的户籍或族谱文件。你们这里只写了一个‘共同体’,这……这不合规矩。”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没有明确的传承人,没有父子、师徒这样的传承关系,我们很难认定它的历史性和延续性。”
沈玖看着他,没有争辩。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凝固。王县长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沈玖只是平静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和支架,熟练地架在桌上,点开了直播软件。
“科长,您稍等。”
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各位直播间的朋友,大家早上好。我现在在县文化局,正在为我们的‘麦田秋酿造技艺’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直播间人数瞬间开始飙升。
“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她将镜头转向那位科员,“这位同志说,我们的传承谱系不合规矩,因为我们拿不出‘父传子’‘师传徒’的亲属证明。”
她顿了顿,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连线按钮。
画面一分为二。
另一边,是青禾村的议事角。晨光中,阿娟、林三妹等九位曲娘代表,穿着干净的蓝色土布工服,并排站立。
她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本新印的《女匠录》复印件。
在她们身后,是一条刚挂上的巨大红色横幅,上面用最醒目的黑体字写着:
“我们不是谁的女儿,我们是自己的师父。”
沈玖的声音透过手机,清晰地传遍了办公室,也传遍了瞬间涌入数万人的直播间。
“如果非要一个证明,这就是我们的证明。”
“如果非要一个谱系,这就是我们的谱系。”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将那份写着“青禾村历代女性酿酒者及其共同体”的传承页,正对着镜头。
“如果非要说血脉,那我们的血,流淌在每一颗金丝麦里,融化在每一块酒曲中。这种传承,不需要任何人的名字来背书。”
“我们,就是我们自己的祖宗。”
直播间彻底炸了。
那位科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王县长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显然是接到了来自上级的电话。
不到三小时,#谁来定义传承#的话题,冲上全网热搜第一。
视频播放量,破百万。
就在沈玖用舆论冲开官方壁垒的同时,陆川却一直低着头,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飞速操作着。
直到沈玖结束直播,他才抬起头,将电脑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的官网。
一个刚刚提交的申请赫然在列:“麦田秋·女子共酿体”,类别:集体商标。申请人:青禾村酿酒专业合作社。
下面,附件里是一份pdF文件,打开后,是合作社全体女性成员密密麻麻的红色指纹。
“丰禾集团在上周五下午四点,提交了‘麦野秋’的商标注册申请,涵盖了所有酒类和文旅服务。他们掐准了时间,想在周末的空档期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川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查到后,没有声张。而是用你的授权,以合作社全体成员的名义,在周六凌晨提交了这份集体商标申请。”
他指着屏幕上的受理时间:“我们比他们早了三十六个小时。按照系统规则,周一早上开市,我们的申请会被自动推送到公示栏,形成事实上的占位。”
他合上电脑,将一张打印出来的受理回执递到沈玖面前,只说了一句。
“这次,我们抢在他们前面,认了祖。”
沈玖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指尖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青禾村里,也正暗流涌动。
阿娟是在镇政府公开栏上看到那份《青禾文化Ip整体招商引资方案(草案)》的。
当她看到方案中,将“麦田秋”品牌明晃晃地列为可转让、可授权的无形资产之一时,一向内敛的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要把他们的根,打包卖掉!
下午,村民代表大会紧急召开。祠堂里坐满了人,气氛压抑。有人提议去镇上拉横幅,有人喊着要和他们拼命。
阿娟却站了起来,走到了台前。
她没有提一句反对,反而平静地说道:“我同意招商,但前提是,我们得先给自己的东西,做个价值评估。总不能让别人随便开个价,就把我们的家底给贱卖了。”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阿娟把自己关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她找来了村里三个最会用Excel的年轻媳妇,四个人不眠不休。
她们没有复杂的财务知识,就用最笨的办法。
她们调取了合作社近三年的销售额,做成增长曲线。
她们去网上搜索“麦田秋”“青禾村”的关键词指数,做成热度图。
她们统计了这半年来自驾游客的数量,做成游客增长率模型。
一周后,一份厚达三十页的《“麦田秋”品牌无形资产价值动态评估模型》摆在了镇长的办公桌上。
报表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清晰的图表。
最后的结论页上,用加粗的宋体字写着一行结论:
“若以目前市场平均溢价率低价出让‘麦田秋’品牌十年独家授权,经测算,相当于青禾村全体村民未来十年潜在收入损失,总计约一千二百万元人民币。”
一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会议室里。
一直滔滔不绝的镇长,沉默了许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村里的风波,也传到了老林叔的耳朵里。
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没有去参加村民大会,也没有去看阿娟的报表。
第二天一早,他搬了一张小板凳,和几个村里最老的耄耋老人,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摆起了一个“口述族史摊”。
一块破木板上用粉笔写着:免费讲述,那些没写进族谱的故事。
过路的村民好奇地围了上来。
“我来讲讲七娘吧,”一个豁了牙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说,“都说她是投井自尽的贞洁烈女,狗屁!我奶奶亲口说的,七娘是被族里逼的,跳了井又后悔了,被路过的货郎救了上来,后来改名换姓,在下游的村子又嫁了人,还把酿曲的手艺传了下去……”
“我来讲讲五三年的事!”另一个老人敲着烟杆,“那年交公粮,男人们都去修水利了,是村里的女人,几十个婆娘,拿着扁担和菜刀,把多算了我们三成粮食的粮站给围了三天三夜!硬是把账给要了回来!这事儿,族谱上敢写一个字吗?”
“还有‘文革’的时候,那帮小将要来砸我们的曲房,说是‘四旧’。是云娥婶,带着我们几个半大孩子,连夜把最好的那几块曲种用油纸包好,偷偷埋在了断碑园的地下……”
一个个被尘封的故事,一个个被遗忘的名字,从这些干瘪的嘴唇里重新活了过来。
沈玖得到消息,立刻安排了大学生志愿者,全程录音录像。她给这个项目起了个名字:《青禾口述史·平民篇》。
所有影像资料,被她同步打包,作为补充材料,上传到了非遗申报系统的后台。
祠堂里的族老们闻讯赶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林叔的鼻子骂他“胡说八道,玷污祖宗”。
老林叔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看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围观的村民里,一个年轻的媳妇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们的族谱记了多少年男人的名字?让我们女人自己记一次,不行吗?”
这一声质问,像一道惊雷。
祠堂的族老们,竟被问得哑口无言,狼狈退去。
傍晚,沈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里。她没有回宿舍,而是下意识地走到了麦田边,爬上了那个熟悉的麦芽屋顶。
金色的麦浪在晚风中起伏,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芬芳。
她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签到”。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悄然响起。
【检测到区域文化主权初步确立,族群认同度提升……触发特殊奖励:【宗族话语解码密钥】。】
沈玖心中一动,点开了那个金色的文件包。
眼前没有出现任何文字说明,而是一个交互式的族谱分析工具。界面简洁,只有一个输入框。
她鬼使神差地,在输入框里,轻轻敲下了“沈七娘”三个字。
屏幕上,一张复杂的网状图谱缓缓展开。
那不是传统的树状族谱,而是一张以女性为节点的传承网络。被除名的、被隐姓的、改嫁他乡的……所有在男性族谱中被抹去的痕迹,在这里都以虚线的形式被重新连接。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次技艺的秘密传递。
沈七娘的节点下,延伸出一条不起眼的虚线,指向一个下游村落的女性。然后,那条线又经过几次辗转,分叉,最终,其中一条最细的红线,跨越了近百年时光,缓缓地,指向了一个沈玖无比熟悉的名字。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图谱的末端,标注着一行小字:“三十年前,曾于青禾村后山,秘授其女沈玖踩曲之法。”
沈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童年时,母亲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拉着她的手,教她用脚心去感受曲块的温度和湿度。母亲说,这是女人间的悄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
原来……
原来我一直都走在你们走过的路上。
她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浓雾渐渐笼罩的田野。
雾气弥漫中,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无声地、缓缓地驶入村口。车灯穿透薄雾,像两只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