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三次呢?夏念念问。
第三次我是去问孩子的事的。算着日子应该快生了,我想问问是男是女,想看看她。可她娘说孩子没保住,掉了。孙茜也嫁人了,嫁到城里去了,让我以后别来打扰她。
黄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听了这个话,回来的路上就觉着天塌了。我儿没了,我孙子也没了,我活着还有啥劲头。后来脑子就一天比一天糊涂了。
夏念念听完,盯着黄婆子的脸看了好几秒。
婶子,你三次去她娘家,见到孙茜本人了吗?
黄婆子一愣。
没……没有。她娘说她身子不方便,不见人。
一次都没见着?
没见着。
夏念念和顾北一对视了一眼。
顾北一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夏念念,他也听出了不对。
婶子,你再想想,夏念念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你第一次去求她的时候,她娘跟你说的原话是什么?你原样说一遍。
黄婆子皱着眉想,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床单。
她娘说……她说,孙茜说了,她男人死在外头了,她不想守一辈子活寡。要想孩子生下来给我养,就得把钱和抚恤金都给她。她还说……还说我以后别来闹,孙茜已经跟我家没关系了。
那你把钱送过去的时候,是谁收的?
她娘。她娘当面点的钱,点了两遍。
你第三次去的时候,她娘又是怎么说的?
黄婆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娘说孩子没了,说孙茜改嫁了,让我别来找了。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不对不对。我第三次去的时候,听到里头有动静了。她娘站在门口跟我说话的时候,院子里面有女人哭的声音。我当时以为那是孙茜,她刚没了孩子,心里难受,哭两声也正常。可那哭声……
黄婆子的手开始发抖。
那哭声不像孙茜。孙茜说话声音细,软和,跟糯米似的。那哭声是粗的,闷的,像嗓子眼堵了棉花。
她忽然一把抓住夏念念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小同志,你说孙茜在莲花巷,跟她娘家住在一起?被关着?
夏念念点头。
我今天早上在莲花巷见到她了。她被关在屋子里头,她家里人说是疯了,关了好些年了。她家里人看得紧,外面人说句话都要管。
黄婆子的眼睛瞪圆了。
那她嫁人了吗?
夏念念摇头。
没听说她嫁人了。她家里人说她疯了,一直关着,从来不让她出门。
黄婆子的嘴唇哆嗦起来,整张脸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愤怒,最后所有情绪搅在一起,成了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悲凉。
我没见到她。三趟,一趟都没见到她。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我跪在她家门口,磕头磕得脑门上都是泥,里头的人就是不开门。出来跟我说话的一直是那个老婆子。
夏念念松开她的手,又往前凑了凑。
婶子,有没有可能,你儿媳妇根本就没说过要把孩子打掉的话?
黄婆子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可那笔钱……那笔钱我确实给了她娘了,那是我儿子拿命换来的抚恤金……
钱给了谁,谁说的就是真话吗?夏念念的声音很平,你三趟去都没见到孙茜本人。给你传话的,收钱的,说她改嫁了把孩子打了的,从头到尾都是她娘一个。孙茜自己一个字都没跟你说过。
黄婆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穿过了土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我那时候糊涂了,翠花说让她家那口子给我一起讨公道,后面还被打进了医院,我自己过得一团糟还连累别人为我出头受罪,后面翠花只让我补偿了100元的医药费。
她家那口子还留下后遗症,一到下雨天腿就疼,我把这些事情完全压在了自己身上,每天浑浑噩噩的,一睡觉就做噩梦,渐渐地就开始魔怔了。
听完一切后,夏念念觉得悲痛的同时又很无语,黄婆子虽然年纪大,可心性太单纯了。
那个翠花大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差点就把黄婆子毒死了,她才不会相信她能那么好心帮他们家出头还受伤了。
多半又是骗钱的花招,而黄婆子深信不疑,她的疯病多半也有翠花的推波助澜,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消极的事情,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每天又被各种负面输入,心理防线迟早会崩溃的。
“婶子,你想不想找你儿媳妇弄清楚当时的真相?”夏念念询问道。
黄婆子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直直地盯住夏念念。
那个眼神不像刚才那样散乱了,像是有根针把什么松垮的东西一下子给缝住了。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可这一个字咬得比刚才所有的字都重。
夏念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起身走到门边,跟顾北一站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莲花巷那边你早上都看到了,孙茜她娘守得很紧,咱们硬闯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把她娘支开。
顾北一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想了想,说:找人假扮政府革委会里的工作人员,说有事情让他们配合调查,让他们出去一趟。
夏念念顺着他的思路接下去:调虎离山?
顾北一的声音也低,他们心里有鬼,肯定会害怕,就来不及思考那么多,等人走了,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顾春霞闻言,立马给顾北一竖起大拇指,“北一这个办法好,他们听到肯定吓死了,哪有时间管孙茜。”
夏念念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床沿上的黄婆子,“好吧就这么办。”
婶子,我们去一趟莲花巷,你在这儿等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门,我们要真能把孙茜带出来,第一站就回你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