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出了黄婆子家的院门,顾春霞走在最前头。
脚步快得带风,一步三回头地催后面的人快走。夏念念挺着肚子走得慢,顾北一跟在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护住她侧身的位置。
出了巷口拐上主街,路边有几个蹲着抽烟的闲人,瞅了他们几眼又别开目光。
夏念念压了压头上的围巾,低声说:北一,咱们到哪儿去找人?这活儿一般人不敢接。
顾北一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胡同才停下来。
他侧过身,朝南边抬了抬下巴:再往前走两条街有个自由市场,说是市场,其实暗地里什么东西都有人倒腾。那个地方长年蹲着一帮找活儿干的闲散人,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接。
顾春霞眼睛一亮:那不就是黑市?我听说京市这边有黑市,一直没找着门路。
姑姑你别声张,这事儿知道的人多,但没人敢明说。顾北一的声音压得低,咱们过去看看,先别露底,看清楚了再找人搭话。
夏念念伸手摸了摸挎包里的粉盒,嘴角翘了一下:北一,光靠围巾挡脸不行,万一碰到熟人把你认出来就麻烦了。我给你化个妆吧,保准你亲妈站对面都认不出你。
顾北一皱了下眉,还没开口,顾春霞已经凑过来了:念念你还会这个?快快快,给姑姑也弄弄,咱干这活还是小心点好。
夏念念从挎包里掏出那盒粉底,又摸出一支眉笔和一小盒深色粉膏。她让顾北一靠在墙根底下站好,用手指蘸了深色粉膏往他脸上抹,先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往太阳穴带,又在下巴和两腮处加了几笔暗影,最后用眉笔在眼角和嘴角画出几道细细的皱纹线。
顾北一站着没动,由着她摆弄。
夏念念的手指带着温热的劲儿按在他脸上,力道不轻不重,粉膏抹开的时候指腹在皮肤上转着圈,他垂下眼皮看着她的头顶,没说话。
行了。夏念念往后退一步端详了两秒,又凑上去在鼻梁侧面补了一道,才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站街口,路过的老太太能叫你一声大哥。
顾春霞在旁边早就急了,拉着夏念念的袖子催:到我了到我了。
夏念念给她也上了深色粉底,又用眉笔在眼周画了一圈细密的皱纹,把她鬓角的头发拨下来几缕散在脸侧。
顾春霞对着墙上镶的那块碎玻璃照了照,咧开嘴笑了:好家伙,我自个儿都不认得自个儿了。
最后轮到夏念念自己,她不好化太老,只把脸抹黑了一层,又用眉笔把眉毛加粗了些,换了件顾春霞带来的灰布褂子,往那儿一站,就是个从乡下进城办事的小媳妇模样。
顾北一看了她两眼,眉角动了一下。
夏念念被他盯得不自在,抬手遮了遮脸:看什么看,没见过村姑?
见过。顾北一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就这样,蹲在崔政委家院里扒红薯皮。
夏念念愣了一秒,脸上本来就有热意,这会儿粉底下头的那层皮更烫了。她把围巾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走了走了,办正事。
三人出了胡同拐上大路,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到了顾北一说的那片自由市场。
市场搭在一条断头路的路面上,两边摆着各色地摊,卖布头的、卖旧书的、修鞋的、补锅的,看着跟普通集市没什么两样。但夏念念注意到市场尽头那片棚子底下有几个穿涤卡上衣的男人在交头接耳,怀里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在正经做买卖。
顾北一朝她使了个眼色,三人放慢了步子从摊位中间穿过去。
夏念念的目光在一个卖旧瓷器的摊子上顿住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面前一块灰布上摆着七八件碗碟,最边上那只白底小碗上头画了只松鼠,尾巴翘得高高的,正在啃松果。
同志,看看这个。夏念念蹲下去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的款,釉面光润,画工精细,碗壁薄得透光。
摊主瞅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大肚子,堆起笑来:同志好眼力,这是我家里祖传的物件,听说以前是宫里出来的。你喜欢的话,算你便宜些,五十块拿走。
顾春霞在旁边一听这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五十块?你这破碗值五十?同志你睁眼看看,这碗边还有道细裂纹呢,五毛我都嫌贵。
夏念念把碗放下,作势要走。
摊主赶紧伸手拦了一下:哎哎,同志别走,价钱好商量。你说多少?
顾春霞拦住夏念念,扭头跟摊主对上了:我说多少?我说一块,一块钱顶天了。你这碗又不是金的,我回去搁灶台上接油盐酱醋还嫌小了。
摊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大姐你这话说的,一块钱连这碗的工钱都不够。这样,我退一步,五块,五块你们拿走,我这真是好东西。
一块五。顾春霞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一下。
四块,最低四块了。
两块。
摊主往后一仰,拍了下大腿:三块五,再低我就不卖了。
顾春霞转头看夏念念,夏念念轻轻点了下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三块五毛钱递给摊主,把碗小心地包进手帕里放进挎包。
摊主收钱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亏了亏了,我这是赔本赚吆喝。
夏念念没理他,跟上顾北一继续往市场深处走。
走到最里头靠墙根的位置,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钉了块硬纸板,纸板上头用黑炭写了四个字:临时工,日结。
纸板底下蹲着四个人,清一色的小年轻,穿的都是半新不旧的蓝布工装,但脚上的鞋子比城里正经工人讲究,有两双是黑色灯芯绒面的懒汉鞋,有双鞋面上还绷了道亮晶晶的塑料边。
顾春霞凑近夏念念耳边说:念念,这几个看着不像好人啊,脸上带横肉的,怕不是二流子。
夏念念还没接话,顾北一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四个人跟前。
蹲在最前头的那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叔,找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