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干活。顾北一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那几道假皱纹让他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我儿媳妇前阵子被一家人欺负了,差点住院。我老婆咽不下这口气,想找人去吓唬吓唬那家人,不用动手,把人叫出来就行。
蹲着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叔,你这活听着可不简单,吓唬人是犯法的。
顾北一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十块一张的,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四个人一人二十,先把人从屋里叫出来,出了门你们的活就算完了,剩下的事不用管。
领头那个的眼睛盯着那沓钱,眼珠子跟着顾北一的手转了一圈,喉结动了一下。
旁边有个瘦高个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领头那人点了下头,站起来拍了把裤腿上的土:行,叔,这活我们接了。你说说怎么干。
顾北一看了看四周,往旁边挪了两步,几个人围过来。
他压低声音把孙家的位置和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叮嘱:你们到了就说是革委会的,有个案子要他们全家配合调查,态度要凶,说话要硬,把他们从院子里叫出来,叫出门往革委会方向走就行。
领头那人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叔你放心,这事我干过几回了,门清。管保把人给你叫得服服帖帖。
顾春霞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们可别露馅了,那家老婆子精得很。
瘦高个嘿嘿一笑:大姐,你这就小瞧人了。我去年装过一回公安的,比真的还真。进门先把嗓子喊哑了,他一家人吓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夏念念站在顾北一身后,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这四个年轻人脸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心里盘算了一遍,觉得这事儿有八分把握。剩下的两分她留着防备意外,灵泉水就在挎包里,真到了要紧时候也能顶上。
走吧,现在就去。顾北一朝那几个人一抬下巴,你们走前头,我们跟在后面,隔半条街的距离,不耽误事。
领头那人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招呼其他三个起来。
四个人整理了衣服领子,把袖子撸上去一截,又不知从哪儿扯了四块红布条扎在左胳膊上,领头那人还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硬纸板做的胸牌别在胸前口袋上,隔远了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行七人出了市场。
四个年轻人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响,路上有人朝他们看,领头那个就瞪回去一眼,吓得路人赶紧把目光移开。
过了两条街,拐上莲花巷的路口时,顾北一抬手示意前面的人放慢步子。
夏念念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孙家的院门还是老样子,两扇木门虚掩着,里头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领头那人回头朝顾北一的方向看了一眼,顾北一微微点头。
那人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孙家院门前,抬起脚朝着门板就是一脚。
哐当一声。两扇门板往两边弹开,撞在墙上又是咚的一响。
院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孙茜她娘正蹲在院子当中择韭菜,门被踹开的那一下她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地上了。
领头那人一步跨进门槛,嗓子拔高了:我们是革委会的!有个案子要你们全家配合调查!你家里的人都出来,别磨蹭!
后头那三个年轻人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凶。
瘦高个抄着两手往灶屋门口一堵,另一个矮壮些的踢了踢地上的韭菜:这院子里的,屋里头的,都出来!别等我们进去搜!
孙茜她娘还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仰着脸看那几个人,半天没说出话。
灶屋帘子一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个头来,见了这场面,又把头缩回去了。
听见没有!领头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弯腰盯着她娘的脸,你家是不是有个闺女叫孙茜?有个案子跟她有关系,你跟我们走一趟,到革委会说明情况。
她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撑着地往后蹭了半尺,韭菜叶子沾了一裤腿:同、同志,我闺女她疯了,关了七八年了,她能犯什么案啊?她门都没出过。
领头那人一摆手,那她不用去去,你家里其他人,一个都不能少,全去。
灶屋里那个男人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同志,这、这大中午的,家里还做着饭呢。我们一家子都是老实本分人,没犯过事啊。
少废话。瘦高个从灶屋门口走过来,指着那男人,你,你老婆,还你儿子儿媳都出来,脑子正常的都跟我走,疯了的就不用了,革委会每个人都忙得很,耽误了工夫你们担得起吗?
孙茜她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
她一边拍裤子上的土,一边扭头往灶屋后头看。
脑子里面像有一盆浆子在搅,革委会的人说跟她闺女有关系,跟她闺女有什么关系?
可这话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那件事吧?
抚恤金,那笔抚恤金。
她猛地想起当年黄婆子双手捧着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她当面点了两遍,一张张大团结,就厚厚一沓,她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多钱。
当时她心里又慌又喜,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底下可一点没含糊,把钱一张张码整齐了塞进柜子最里头。
那钱后来买了什么?给孙茜她爹抓了半年药,给大儿子娶媳妇添了家具,给小儿子买了块手表,剩下的零零碎碎也都花在家里头了。
可这钱说起来,是黄婆子儿子拿命换的。
她正想着,领头那人又往前逼了一步:想什么呢?赶紧走!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把裤腿上沾的韭菜叶子甩掉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那几个人脸上一个比一个凶,她一个字都没敢多问。
要是真查起来,钱是她收的,她就说那笔钱是黄婆子自愿给的,抚恤金本来就有她女儿的份。
至于闺女的那个孩子大家都以为是流掉了,她也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她一个寡妇,养孩子不是耽误自己吗,送人了,还能拿点营养费补贴给家里,多好的事儿啊!就是她自己脑子秀逗了,想不开。
这么一寻思,她心里反倒硬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