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漠北的天际线已经模糊成一条灰线,分不清是沙尘还是煞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队伍拉得很长,两百多号人,稀稀拉拉地散在戈壁滩上。有人拄着棍子,有人互相搀扶,走着走着就有人噗通栽倒,旁边的人赶紧拽起来灌口水。
韩厉在最前面。
他骑不了马,琵琶骨的伤还没好利索,硬要自己走。陆承渊让他上担架,他说啥也不干。
“国公,俺能走。”韩厉咬着牙,一步一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不就是骨头裂了嘛,又不是断了。”
“裂了就是快断了。”陆承渊走在他旁边,“你非要逞这个强?”
“俺不是逞强。”韩厉喘了口气,“俺是觉得,躺着丢人。”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咧嘴笑。
“韩爷,您还怕丢人啊?”
“就是,您老在京城青楼让人抬出来的事儿,咱们可都记着呢。”
韩厉老脸一红:“那能一样吗?那是喝酒,这是打仗!”
陆承渊没忍住笑了。
笑完又觉得心酸。两百一十三人,出发的时候五百精锐,人人带双马。现在马没了大半,人少了一半还多,活着的基本都带伤。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
那是阵亡名单,李二整理的,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回京城之后,他要亲自去送。
中午,找了个背风的土丘休息。
士兵们三三两两瘫在地上,有人掏干粮,有人喝水。水不多了,每个人只能分一小口,润润嗓子。
陆承渊把自己那份递给韩厉。
“你喝。”韩厉摆手。
“让你喝就喝。”陆承渊把水囊塞他手里,“你伤还没好,不能脱水。”
韩厉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国公,您也喝。”
陆承渊没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馕饼,掰成两半,一半给韩厉,一半自己啃。
馕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硌牙。旁边有个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咸菜疙瘩,撕成条分给大家。每人一小条,咸得齁嗓子,但配上馕饼,能吃出点滋味。
“这咸菜哪来的?”有人问。
“俺媳妇塞的。”那老兵咧嘴,露出一嘴黄牙,“临出门的时候,非让俺带上,说路上缺盐巴会没力气。俺还说她瞎操心,现在看,她比俺懂。”
“你媳妇疼你啊。”
“那可不。”老兵把咸菜条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等回去了,俺给她扯二尺红头绳。”
没人笑话他。
大家都想家了。
陆承渊嚼着馕饼,脑子里却想着南疆。
阿雅现在在干什么?
走之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大祭司说她需要休养三个月,可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他走得急。漠北告急,神京告急,他来不及等她醒过来。只让乌孙公主转交了一封信,信上就写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她看见了,会不会骂他?
韩厉看他不说话,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国公,南疆那边……您真不放心?”
“嗯。”陆承渊把馕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王撼山虽然能打,但他脑子不够用。加上个受伤的阿雅,我不放心。”
“那您当初就不该让他去。”
“没人了。”陆承渊苦笑,“韩厉,你伤了。李二要坐镇神京。乌孙公主要跟咱们回京复命。我能派的人,只有王撼山。”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虽然傻,但命硬。”他说,“比俺还硬。”
“希望吧。”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歇够了。上路。”
下午的风更大。
戈壁滩上没有遮挡,风裹着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士兵们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排成一列往前走。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眯着眼看远处。
天边有一道黑烟。
不是炊烟,是烽火。有人在烧狼烟。
“国公,那边有情况。”韩厉也看见了,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坐下。”陆承渊把他按回去,“我去看看。”
他带着三个斥候,骑马往前跑。
跑了三里地,看清了。
不是烽火台,是一辆烧毁的马车。车板子还在冒烟,旁边躺着几具尸体,衣服被扒光了,身上有刀伤。
陆承渊翻身下马,蹲下来检查。
尸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一个时辰。刀口很整齐,是军刀。不是马贼,是正规军。
“血莲教?”一个斥候问。
“不像。”陆承渊翻了翻尸体的手腕,上面有刺青——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是血莲教的人。”
“血莲教的人被杀了?”
“对。”陆承渊站起来,看着远处,“有人在我们前面,在杀血莲教的人。”
“谁?”
“不知道。”
他回到队伍,把情况说了。
韩厉皱眉:“有人在帮咱们?”
“不一定是帮。”陆承渊摇头,“也许是第三方势力。不管是谁,跟上去看看。”
队伍加快速度,沿着马车辙印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打斗声。
刀兵碰撞,喊杀声,还有惨叫声。
陆承渊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斥候摸过去。
前面是一处河谷。干涸的河床里,几十个人在混战。
一方是血莲教,穿着黑色衣服,胸口绣着血莲花。另一方……
陆承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愣住了。
另一方穿着灰色衣袍,胸口绣着一只白色的乌鸦。
守夜人。
不,不是守夜人。守夜人的衣袍是黑色的,这是灰色的。而且这些人的打法跟守夜人不一样,更狠,更不要命。
“什么人?”斥候问。
陆承渊没回答。
他看见了一个人。
混战的最中心,一个白发女人,手持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白色的珠子。白珠发光,每道光都带着强大的生命气息,打到血莲教身上,直接把人震飞。
造化之力。
阿雅?
不,不是阿雅。这个女人比阿雅年纪大,三十多岁,五官跟阿雅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阿雅是清冷,她是凌厉。
陆承渊盯着她的法杖。
白光所到之处,河床里的枯草重新变绿,干裂的土地重新湿润。
造化之力,而且比阿雅强得多。
血莲教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面一个穿紫袍的吼了一声,带着残兵跑了。
白发女人没有追。
她收了法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承渊藏身的方向。
“出来。”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陆承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白发女人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是陆承渊?”
“我是。”
“阿雅的男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
“……算是吧。”
白发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
“我是阿雅的姑姑,巫族大长老,阿瑶。”
陆承渊把阿瑶带回队伍,韩厉看见她,眼睛直了。
“国公,这谁啊?”
“巫族大长老,阿雅的姑姑。”
韩厉赶紧抱拳:“晚辈韩厉,见过前辈。”
阿瑶看了他一眼,“伤了?”
“小伤,不碍事。”
阿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涌进韩厉体内。韩厉闷哼一声,脸色大变。
“你这是小伤?琵琶骨裂了,煞气入体,再拖半个月,你这辈子别想拿刀。”
韩厉脸色发白。
阿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韩厉嘴里。
“含住,别嚼。三天后换药。”
韩厉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说:“多谢前辈。”
阿瑶没理他,转头看陆承渊。
“阿雅让我来的。”
“她醒了?”
“醒了。”阿瑶说,“但她还不能动。大祭司说她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那你怎么来了?”
“阿雅说你有危险。”阿瑶的语气很平淡,“她说你一个人南下,肯定会遇到血莲教的埋伏。让我来帮你。”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体还没好,就操心这些?”
“她说你欠她的命。让你死了,她亏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倒是她的风格。”
“什么风格?”
“小气。”
阿瑶没笑。
“你确实欠她的。”她说,“阿雅从小在天巫山长大,没见过外面的男人。你是第一个。”
陆承渊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她喜欢你。”阿瑶继续说,“虽然她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巫族的女人,喜欢一个人不会藏着掖着。”
“前辈……”
“别叫我前辈。”阿瑶打断他,“叫我阿瑶就行。我虽然辈分高,但年纪不大。”
陆承渊打量了她一眼。
确实不大。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跟阿雅站在一起像姐妹。只是气质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阿瑶……姑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瑶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南疆那边,黄沙圣尊已经集结了人手,准备围攻巫族。王撼山一个人撑不住。”
陆承渊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阿瑶说,“所以我来了。你这边快一点,也许还赶得上。”
陆承渊转身就走。
“所有人,起来!上路!”
“国公,天快黑了——”有人喊。
“天黑也走!”陆承渊翻身上马,“南疆出事了,王撼山在那边顶着,咱们得赶过去!”
士兵们一听,全爬起来了。
韩厉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吼:“都他娘的快点!老王一个人在那边,别让他死了!”
队伍加快速度,往南疆方向急行军。
阿瑶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陆承渊旁边。
“你身上有造化篇的气息。”她说,“阿雅教你的?”
“嗯。”
“练到第几层了?”
“第二层。”
阿瑶眉毛一挑,“两个月,练到第二层?”
“有问题?”
“没问题。”阿瑶转过头,“阿雅说得对,你确实是怪物。”
陆承渊没理她。
他想着南疆。
王撼山那个憨货,一个人顶着黄沙圣尊,能撑几天?阿雅身体还没好,要是再动手,会不会出事?
越想越急,催马快跑。
天彻底黑了。
戈壁滩上没有路,只能靠星星认方向。陆承渊让士兵们点起火把,排成两列,继续往前走。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条火龙。
韩厉坐在马上,嘴里含着药丸,含得腮帮子鼓鼓的。旁边的老兵看着他笑。
“韩爷,您这含着药丸,像含了个鸡蛋。”
“滚蛋。”韩厉含糊不清地骂,“老子这是保命的。”
“那您咽下去不就得了?”
“人家前辈说了,不能咽,得含三天。”
“三天?您三天不吃不喝?”
“喝能喝,吃饭得用另一边嚼。”
老兵们笑成一片。
韩厉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了肩膀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娘的,等老子伤好了,非得找那个骨修罗算账。”
“您算账之前,先把药丸咽了吧。”
“滚!”
陆承渊在前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还能笑得出来。
这就够了。
只要还能笑,就垮不了。
走了一个时辰,阿瑶忽然停下马。
“怎么了?”陆承渊问。
“前面有人。”阿瑶指着远处,“很多人,在朝咱们这边来。”
陆承渊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
“至少五百。”
“什么身份?”
“不知道。”阿瑶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没有煞气,不是血莲教。”
不是血莲教?
陆承渊皱眉。
不是血莲教,在戈壁滩上走夜路,还能是谁?
他让队伍停下,摆开防御阵型。
等了大概一刻钟,远处出现火光。
很多火光,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动的星星。
走近了,看清楚了。
是骑兵。
至少五百骑,人人带刀,马背上驮着粮草。最前面一人,穿着银色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陆承渊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沈炼。
锦衣卫指挥使,沈炼。
沈炼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
“国公,沈炼奉旨前来支援。”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怎么来了?”
“女帝听说漠北大捷,也听说您要南下南疆,怕您人手不够。”沈炼咧嘴笑,“让末将带五百骑兵,三千石粮草,过来听您调遣。”
“五百骑兵?”陆承渊看了一眼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哪来的?”
“禁军。”沈炼说,“女帝从神京守军里抽调的精锐,全是打过仗的老兵。”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赵灵溪。
她在神京,什么都帮不上,只能派人送粮送兵。
他看着那些骑兵,心里热了一下。
“女帝还有什么话?”
“有。”沈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末将亲手交给您。”
陆承渊接过信,没拆。
“还有一件事。”沈炼压低声音,“李二让末将转告您,神京那边,有人在查您。”
“查我?”
“查您的底细。”沈炼说,“说您来历不明,功高震主,意在谋反。”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谁在查?”
“几个御史,背后有人指使。李二还在查是谁。”
“让他查。”陆承渊把信揣进怀里,“查到是谁,告诉我。”
“是。”
沈炼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瑶,眼神一凝,“这位是……”
“巫族大长老,阿瑶。”陆承渊介绍,“来帮咱们的。”
沈炼抱拳:“晚辈沈炼,见过前辈。”
阿瑶点了点头。
“你身上有伤。”她说。
沈炼愣了一下,“前辈怎么看出来的?”
“你呼吸不对。”阿瑶说,“左肋第三根肋骨,裂了。”
沈炼脸色微变。
“三个月前,跟血莲教打了一架,被一个紫袍使者踢了一脚。太医说没事,养养就好。”
“太医是庸医。”阿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一天一粒,七天就好。”
沈炼接过瓷瓶,连声道谢。
陆承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阿瑶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挺靠谱。
“行了。”他翻身上马,“继续走。明天天黑之前,我要到南疆。”
沈炼也翻身上马,“国公,南疆那边什么情况?”
“黄沙圣尊在围攻巫族,王撼山在那边顶着。”
“黄沙圣尊?”沈炼皱眉,“那个皮魔王?”
“对。”
“听说他会幻化,能变成任何人。”
“不怕。”陆承渊拍了拍腰间的刀,“我认识一个朋友,她教了我怎么分辨。”
阿瑶看了他一眼。
“阿雅教的?”
“对。”
阿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笑。
队伍继续南下。
多了五百骑兵,速度快了不少。沈炼的人带着粮草,士兵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韩厉含着药丸,跟沈炼并排骑马。
“沈指挥使,您这来得也太慢了。我们在漠北杀得血流成河,您还在路上晃悠呢。”
沈炼苦笑,“韩爷,八百里加急,我接到信就出发了。从神京到漠北,两千多里地,我七天赶到,已经很快了。”
“那你还是慢了。”韩厉说,“要是早点到,也许老王就不用去南疆了。”
沈炼叹了口气,“韩爷,您这是不讲理。”
“老子从来不讲理。”
陆承渊在前面听着,没忍住笑了。
韩厉这个人,嘴虽然臭,但他知道他不是真的怪沈炼。他就是担心王撼山。
大家都担心。
只是不说而已。
天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整。
陆承渊靠着一块石头,拆开赵灵溪的信。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承渊,见字如面。漠北大捷,举朝振奋。但神京暗流涌动,有人要动你。我已压住,但压不了多久。你尽快回来。南疆的事,量力而行。我等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别死了。”
陆承渊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别死了。
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继续南下。
远处,天边有一道黑线。
不是山,是煞气。
南疆,到了。
陆承渊握紧刀柄。
“王撼山,撑住。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