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发射中心。地下指控大厅。
大屏幕上的高清画面凝固了。所有的呼吸声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
团团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他的视线穿透镜片，死死咬住雷达传回来的同步测绘图。
代表静海区域的那片灰色网格中，那个正六边形的阴影边缘，发生了三点五度的偏转。
“测算光照夹角。调取轨道偏心率数据。”团团的声音打破死寂，语速快得如同连发的机枪。
几名算学宗师立刻扑向差分机。疯狂咬合的齿轮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
五秒后，一张满是微积分公式的纸拍在总控制台上。
“不是活物。”团团抓起纸扫了一眼，紧绷的下颌线猛地放松，“是镜面反射。那是一个绝对光滑的平面。飞船切入阳照区，相对速度过快，导致反照率夹角发生视觉位移。光骗了你们的眼睛。”
太空。玉兔号指令舱。
电流声将团团的结论传达进圆圆的头盔。
她松开握住操纵杆的手。手套内部湿透了。冷凝水顺着指尖滑落，在失重环境下化作几颗微小的水珠，飘向通风口。
“一块绝对平整的、面积超过三个街区的‘镜子’。”圆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大自然造不出这种尺寸的几何体。这下面藏着秘密。”
吴锋转过头。他看向指令长：“降落计划继续？”
“继续。”圆圆按下主通讯键，“地面。玉兔请求执行登月舱分离程序。目标：静海。”
地球上，萧景琰猛地站起身。他抢过通讯员的麦克风，手背青筋暴起。
“取消降落！那下面情况不明！玉兔号立刻进入返回轨道！”太上皇的威压穿透电波，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大厅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反驳这位曾经横扫天下的帝王。
一只柔软的手盖在麦克风的开关上。
林舒芸从后面走过来，拿走萧景琰手里的麦克风。她看着全息屏幕上女儿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三十八万公里。花了全国库的银子，造了这台钢铁巨兽，不是为了让她在天上转一圈就回来的。”林舒芸按住通话键，声音平静，“圆圆。去看看那面镜子底下，到底埋着什么老古董。”
“收到。”
通讯切断。
圆圆解开座椅上的安全带。她双腿弯曲，脚尖在舱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精准地飘向指令舱尾部的对接通道。
“陈军。穿戴舱外宇航服。准备转移。”
“明白。”
陈军打开控制台侧面的白色储物箱。两套臃肿、沉重的登月宇航服被拖拽出来。
由于月球表面没有大气保护，温差高达三百摄氏度。这套宇航服采用了十五层特种材料。最内层是液冷循环管线，最外层是涂有抗辐射涂层的镀铝纤维。
在失重环境下，穿戴这层重达八十公斤的“装甲”，是一场对体力和技巧的绝对考验。
圆圆将双腿塞进裤腿。金属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咬合声。她扭动腰部，将上半身的硬质躯干壳套在身上。
“充气加压。自检。”
呲——！
高压纯氧瞬间灌入宇航服的夹层。原本干瘪的航天服迅速膨胀，变得坚硬如铁。圆圆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关节的每一次弯曲，都需要消耗平时五倍的力量。
她戴上带有镀金遮阳板的重型头盔。
吴锋飘过来，双手抓住圆圆头盔底部的金属锁环。他咬紧牙关，手腕猛地发力，向右死死一拧。
“咔哒。主锁止机构咬合。”吴锋拍了拍圆圆的肩膀。
“通讯测试。”圆圆的声音在封闭的头盔内响起，通过内嵌麦克风传出。
“音频清晰。维生系统绿灯。”陈军也完成了穿戴，笨重地飘浮在旁边。
对接通道的舱门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盖。圆圆握住中间的十字旋转把手。厚重的手套降低了触觉的敏感度。她动用大白虎的肌肉力量，强行转动把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舱内回荡。气压平衡阀打开，发出微弱的漏气声。
舱门向外推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黑色隧道。
“我先进。你跟上。”圆圆抓住隧道边缘的扶手，将身体倒塞进通道。
她的肩膀摩擦着通道内壁，头盔不时撞在金属管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三十秒后，她穿过隧道，进入了前方那个蜘蛛状的登月舱。
登月舱内部比指令舱更加狭小，连座椅都没有。为了减轻重量，所有的设备都暴露在外，电线用扎带捆绑在舱壁上。
陈军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锁死对接舱门。”圆圆转身。
陈军抓住通道门，用力拉下锁定扳手。十二根钢制锁舌同时弹出，死死咬住门框。
吴锋留在了后方的指令舱。他将独自在环月轨道上盘旋，等待他们归来，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玉兔分离程序启动。抽空通道空气。”圆圆站在登月舱狭窄的操控台前，按下红色的排气键。
通道内的空气被抽入真空。
“吴锋。解除物理挂钩。”
指令舱内，吴锋拉下操作台上的黄色把手。
砰！
沉闷的爆炸螺栓引爆声顺着金属骨架传导过来。
连接两个舱体的机械卡爪瞬间松开。对接通道外部的推力弹簧猛地弹出。
登月舱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它被推离了指令舱。
圆圆透过狭小的三角形舷窗向外望去。
银白色的指令舱在视野中缓慢后退。吴锋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两艘飞船在漆黑的太空中彻底分离，中间隔着无底的深渊。
“分离完成。玉兔已出匣。”圆圆汇报道。
“雷达确认分离。玉兔，你们现在是一艘独立的飞船了。准备执行动力下降程序。”团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冰冷的机械质感。
登月舱开始缓慢翻滚。
它将腹部的下降级引擎对准了前进的方向。月球表面巨大的灰色平原在舷窗外疯狂倒退。陨石坑的边缘犹如锋利的牙齿，等待着猎物的坠落。
“高度十五公里。速度每秒一千七百米。”陈军紧盯着雷达高度计。
这是死神的起点。
飞船必须在十几分钟内，将这个恐怖的速度硬生生降到零，并精准地停在那块神秘的“镜面”附近。
“点火倒计时。五。四。三。二。一。主引擎启动。”
圆圆毫不犹豫地按下绿色的点火按钮。
登月舱底部，下降级发动机喷吐出无色的偏二甲肼尾焰。
在真空环境中，没有任何爆炸的轰鸣。只有一股狂暴的震动力，瞬间席卷了整个舱体。
重力回来了。
这是飞船减速带来的反向加速度。悬浮在半空中的绑带和灰尘，瞬间砸向地板。
圆圆和陈军没有座椅。他们只能用带有锁扣的宇航靴，死死卡在地板的金属凹槽里。双腿承受着逐渐增强的压力，膝盖微微弯曲，肌肉绷紧到极致。
“推力百分之十。姿态稳定。”圆圆盯着仪表盘。
“高度下降至一万米。速度每秒八百米。”陈军大声汇报。
舱内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裸露在外的电线束在金属舱壁上疯狂抽打。
圆圆的视线穿过三角形舷窗。
月球表面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些原本只是小黑点的环形山，现在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巨大盆地。阳光斜射在灰色的月壤上，毫无生机。
“雷达捕获地面。”陈军按下一个开关，“高度计开始接收回波。”
“推力增加至百分之六十。”圆圆推动操纵杆。发动机的震动频率骤然升高，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距离表面还有七千米。
下降轨道完美贴合预定曲线。
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圆圆大白虎的直觉再次拉响了警报。
“高度五千米。进入最终进近阶段。准备接管手动姿态控制。”
圆圆的双手握住左右两侧的姿态控制杆。
就在这时，控制台正中央，一盏刺目的黄色警报灯毫无征兆地亮起。
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主屏幕上的导航数据开始疯狂闪烁。
陈军的眼睛猛地瞪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指令长！1202程序警报！”
圆圆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故障灯。那是登月舱简陋的机载计算机发出的内存溢出警报。
为了精确着陆，计算机同时开启了交会对接雷达和着陆测距雷达。庞大的数据流瞬间冲垮了主板的运算极限。
数字在屏幕上变成了无意义的乱码。
导航系统，瘫痪。
“雷达数据冲突！系统正在死机重启！”陈军嘶吼着，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切断多余的数据流。
但时间不等人。
飞船正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向下砸去。
“放弃着陆！立刻启动上升段引擎逃生！”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中心急促的命令。
“大衍字典里，没有撤退这两个字。”圆圆直接伸手，一把拍碎了警报器的红色塑料外壳，强行切断了蜂鸣器的电源。
舱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震动。
“切断自动导航。转入手动飞控。”圆圆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她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脚尖踩下姿态微调踏板。
没有了计算机的辅助，这台重达十五吨的金属巨兽，完全变成了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圆圆抬起头。
舷窗外，距离月面只剩不到两千米。
那块巨大的正六边形“镜子”，已经完全占据了视野的右下方。在阳光的照射下，它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像是一只深渊巨眼，死死盯着正在坠落的玉兔。
而在镜子的正中央，测距雷达的数据在死机前的一秒，捕捉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那块完美的几何体中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绝对光滑的镜面下方，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