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发射中心，地下指控大厅。
大屏幕上原本如瀑布般流畅刷新的绿色遥测数据流，毫无征兆地卡死了。
画面定格了两秒。紧接着，所有代表飞船姿态、高度、速度的精密数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屏幕正中央一行疯狂跳动的刺目红字：
【ERRoR：1202】
死寂。大厅里几百台差分机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
“解释代码！”团团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总控台上。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滑落了半寸，他没有去扶。
坐在最前排的软件工程总师浑身一哆嗦。他连滚带爬地翻开一本厚达半米的硬皮操作手册，手指在纸页上疯狂划动，纸张边缘甚至划破了他的指肚。
“查到了！1202程序警报！”总师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是执行溢出！登月舱的机载计算机……崩溃了！”
萧景琰一把推开身前的防爆玻璃隔离栏，大步冲到总控台前，一把揪住总师的衣领：“什么叫崩溃了？用人话给朕说清楚！”
总师被勒得脸色涨红，双脚离地：“陛下！为了减轻重量，登月舱的电脑内存只有四Kb！那些存储器是京城纺织厂的女工用铜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磁芯！它算力有限啊！”
他拼命挣扎着指向大屏幕上的乱码。
“交会对接雷达没有关闭！测距雷达同时开启！两股庞大的数据流冲进了狭窄的内存通道！电脑处理不过来，它直接罢工死机了！”
三十八万公里外，月球静海上空两千米。
玉兔号登月舱内，一场生与死的搏杀正在绝对的真空中上演。
圆圆刚才那一巴掌，拍碎了蜂鸣器的塑料外壳，物理切断了刺耳的警报音。但视觉上的灾难并未停止。
主控面板上，五盏主警告灯交替闪烁，将狭小的舱室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陈军被安全带死死捆在地板的固定槽里。他戴着厚重手套的双手，在名为dSKY的显示与键盘组件上疯狂敲击。
按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动词十六，名词六十八！”陈军大吼着输入查询指令，试图强制电脑吐出当前的高度和速度数据。
绿色的七段数码管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1201】。
“还是溢出！主机陷入死循环，正在不断抛弃底层任务执行重启！”陈军转过头，面罩后的脸庞惨白如纸，“指令长，导航彻底瘫痪了！电脑甚至切断了姿态控制引擎的指令链路！”
话音未落，登月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失去计算机毫秒级的高频微调，主发动机的万向节喷管因为推力不均，发生了零点五度的致命偏转。
这零点五度，在真空中是一场灾难。
重达十五吨的金属巨兽猛地向右下方倾斜。原本朝向地面的主喷管，现在指向了斜后方。飞船的下坠速度瞬间飙升。
“姿态偏航四十五度！”陈军看着窗外疯狂倒退的星空，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衣物。
窗外，月球表面那灰白色的死寂大地，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扑面而来。
坑洼不平的环形山边缘，犹如野兽张开的獠牙。阳光拉出长长的黑色阴影，将那些数百米高的陨石坑壁勾勒得无比狰狞。
“取消自动程序。转入手动飞控。”
圆圆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大白虎的基因在这一刻彻底接管了她的中枢神经。
她一把扯下主控台右侧的红色安全带。双手死死握住那根黑色的三轴姿态控制杆（AcA）。
在没有大气阻力的真空环境里，飞船没有任何气动布局可言。它就是一块纯粹受牛顿第三定律支配的铁疙瘩。每一次转动操纵杆，都必须在相反的方向打出等量的推力来抵消惯性。
圆圆的左臂猛地向左发力，手背上的青筋高高暴起。
登月舱外部。四组十字交叉的反应控制系统（RcS）喷口，瞬间喷射出高压的四氧化二氮与偏二甲肼混合燃料。
剧毒的化学推进剂在真空中接触，发生剧烈的自燃。没有火焰的形状，只有极其短暂的白色气流喷发。
砰！砰！砰！
沉闷的爆炸声顺着钛合金舱壁传导进舱内。
飞船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庞大的机身在圆圆恐怖的臂力强行拉扯下，硬生生停止了向右的翻滚，重新将腹部对准了月球表面。
“偏航角修正。”圆圆咬破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陈军，读书。”
“电脑还是死的！我没有高度和速度！”陈军疯狂拍打着漆黑的仪表盘。
“用眼睛看！”圆圆怒吼。
陈军猛地转头，将头盔的面罩死死贴在右侧的小三角形舷窗上。
玻璃上刻着极其精密的刻度网格。陈军死死盯着外面掠过的一个小型陨石坑，在心里默数秒数。
“横向速度极快！大约三十米每秒！我们正在往前飞！”
“下降率！我要下降率！”圆圆的脚尖踩下主发动机的油门踏板。
“十五米每秒！太快了！我们会直接砸进前面的碎石堆里！”陈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一千五百米。一千二百米。
地面上那些原本像麻子一样的环形山，现在已经清晰地展现出岩石的纹理。
大厅里。团团一把推开总师，自己坐到了通讯台前。
“玉兔。立刻放弃降落。按下级间分离按钮。点燃上升段引擎返回轨道。这是命令。”团团的声音通过微波传输，冰冷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林舒芸站在后面，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系统崩溃的乱码，眉头紧锁。
“不对。”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瞬间安静，“电脑不是因为咱们的技术不行才崩溃的。团团，调出雷达死机前最后零点一秒的数据包。”
团团手指如飞。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被极度压缩的波段图。
“这不是简单的测距回波。”团团的瞳孔骤然收缩，“静海那个正六边形的‘镜子’区域……它在主动向玉兔号发送高频数据脉冲！”
那是极其复杂的电磁编码。庞大、密集、带着某种不可理喻的逻辑，瞬间塞爆了玉兔号那可怜的四Kb磁芯内存。
它不是在干扰。它是在试图建立通讯。用一种直接烧毁硬件的方式。
太空。玉兔号登月舱。
“玉兔收到命令。玉兔拒绝执行。”
圆圆一把拔掉了耳麦的通讯插头。世界彻底清静了。
她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板上，腰部发力，带动双臂控制操纵杆。大白虎的动态视力被催动到极致，窗外高速掠过的月球表面，在她的眼中变成了慢动作。
一千米。八百米。
“拔掉测距雷达的物理保险丝！马上！”圆圆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
陈军愣了半秒，随即整个人扑向身后的配电盘。
在失重与坠落的双重折磨下，他极其艰难地摸到了一排黑色的断路器。他咬紧牙关，抓住标有“着陆雷达”的拉环，狠狠向外一拔。
滋啦！
一团蓝色的电火花在配电盘上爆开，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绝缘胶皮烧焦味。
雷达被物理切断。那股试图塞爆电脑的神秘数据流也随之中断。
“重启电脑！”
陈军再次按下重启键。
三秒钟后。绿色七段数码管重新亮起。
【pRoG 66】
手动控制模式上线。姿态控制仪重新获得了稳定的陀螺仪数据。
但雷达瞎了，他们依然不知道准确的高度。
“前方五百米，出现大片阴影区！”陈军指着窗外大喊，“那是那个正六边形结构！”
圆圆将目光投向正前方。
阳光被挡住了。那个庞大到占据了三个街区的几何体，就在他们正前方的地平线上。
那绝对不是一面简单的镜子。
在距离如此近的情况下，圆圆清晰地看到，那块正六边形的中心，确实裂开了一道极其规整的缝隙。
缝隙下方，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深不见底的绝对黑暗。就像是在月球的表面，强行挖出了一个通往地心的深渊。
周围的月壤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推开，形成了一圈完美的环形护堤。
“我们要越过那个深渊！”圆圆大吼。
她右手猛地向后拉杆，抬起飞船的机头。左脚死死踩下主发动机踏板。
下降级引擎爆发出刺目的尾焰，推力飙升至百分之八十。
强大的反作用力将两人死死压向地板。登月舱的下降速度骤然减缓，横向滑行的速度开始增加。他们像一只掠过水面的水鸟，贴着月球表面向前滑行。
一百米。五十米。
下方，不再是平坦的平原。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巨石阵。每一块石头都有两层楼那么高，棱角锋利如刀。如果砸在上面，这层薄如蝉翼的铝合金舱壁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飞跃巨石区！寻找平坦着陆点！”圆圆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她不断地微调操纵杆，控制着飞船在巨石的缝隙间穿梭。
左倾。右倾。拉起。推头。
每一次动作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大白虎的恐怖微操能力，在这一刻化作了人类航天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太空芭蕾。
就在这时，控制台右下角，一盏黄色的指示灯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陈军看到了那盏灯，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bingo”指示灯。
最低燃料警告。
“指令长……”陈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油量表上那根已经触底的红色指针，“主储箱燃料耗尽。下降级备用燃料启动。”
圆圆没有转头：“还剩多少时间？”
“按目前的推力计算。”陈军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六十秒。”
六十秒。
一分钟后，主发动机将彻底熄火。他们将失去所有的浮力，变成一块自由落体的废铁，狠狠砸在那些两层楼高的月球岩石上。
而前方，那个深邃的六边形深渊，正静静地横亘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的坠落。
“够了。”
圆圆死死盯着那个深渊边缘的一小块平地，猛地将油门踏板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最后绝望的嘶吼。玉兔号带着大衍帝国最后的骄傲，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