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
陈军的嘶吼声在狭小的登月舱内炸响。他的双眼死死盯在油量表的红色指针上,那根指针已经彻底贴住了最底部的死线。
没有雷达。没有高度计。没有自动导航。
重达十五吨的玉兔号登月舱,完全变成了一块凭借惯性在月球表面狂飙的铁疙瘩。
圆圆拔掉了通讯插头。耳机里彻底没了地球指挥中心的噪音。世界只剩下主发动机沉闷的轰鸣,以及控制台冷却风扇濒死的抽搐声。
前方五百米,那个正六边形的巨大深渊横亘在地平线上。
深渊边缘,是一圈隆起的环形岩石带。那些岩石经过数十亿年宇宙射线的轰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圆圆的目标,就是深渊边缘一块不到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坦区域。
“五十秒!横向速度太快了!我们会直接冲进那个无底洞里!”陈军的冷汗砸在控制面板上,摔成几瓣晶莹的水珠。
“闭嘴。报秒数。”
圆圆咬碎了嘴里的血泡。大白虎的基因赐予了她恐怖的肌肉控制力。她的双手犹如液压钳,死死焊在三轴姿态控制杆上。
左手猛地向后拉。右手同步推杆。
登月舱前方的姿态微调喷口(RcS)瞬间喷射出四道短促的偏二甲肼气流。
砰!砰!
机头被强行拉起。整个飞船在真空中做了一个极其暴力的后仰动作,主发动机的喷管直接指向了前进的方向。
狂暴的尾焰狠狠砸向前方掠过的月球大地。
强大的反向加速度如同攻城锤,重重撞在两人的胸口。陈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安全带深深勒进他的锁骨,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圆圆的身体在反作用力下猛地前倾,但双腿像钢钉一样死死钉在地板的固定槽里。
三十八万公里外,长安城地下指控大厅。
死寂。
大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彻底卡死在【ERRoR:1202】。音频波段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她拔了插头。”团团盯着那条直线,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通讯总监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完了。雷达盲降。燃料告急。长公主这是在拿命赌概率。”
萧景琰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茶几。
滚烫的茶水泼在昂贵的地毯上,升腾起一片白雾。这位大衍帝国的太上皇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片毫无生机的雪花噪点。
“大衍的龙旗,不需要用朕的女儿去换!”萧景琰一把揪住团团的衣领,“给朕接通她!强制接管飞船!”
“陛下,物理链路断了。”团团没有挣扎,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全宇宙没有任何人能帮她。除了牛顿和她自己的肌肉。”
林舒芸走过来,将手按在萧景琰颤抖的肩膀上。
“信她。”林舒芸的视线穿透了地下大厅厚重的穹顶,直刺苍穹,“她是我的女儿。她不会死在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坑洞里。”
月球,静海上空。
“三十秒!高度目测低于一百米!”陈军的嗓子彻底崩了。
玉兔号的横向速度被硬生生刹住了。飞船重新恢复了垂直下降的姿态,像一个笨重的钢铁蜘蛛,向着深渊边缘的那块平地砸去。
“二十秒!”
距离地面五十米。
主发动机喷射出的三千度高温尾焰,狠狠砸在沉睡了数十亿年的月面平原上。
月尘被瞬间掀起。
没有空气阻力。没有地球上那种翻滚的烟尘涡流。
这些极其细微、边缘锋利如玻璃碎屑的月尘,在尾焰的冲击下,完全遵循最严苛的弹道物理学,以子弹般的速度呈完全笔直的放射状,向四面八方疯狂飙射。
瞬间,一面毫无死角的灰白色尘土墙,彻底封死了登月舱所有的三角形舷窗。
视线归零。
窗外变成了混沌的灰白。连太阳的刺目光线都被这层高密度的月尘彻底阻挡。
陈军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
瞎了。雷达瞎了,现在连肉眼也瞎了。
“指令长!我们看不见地面了!”
圆圆没有任何动作。她没有慌乱地去擦拭窗户,也没有疯狂拉动操纵杆。
在视力被剥夺的瞬间,她直接闭上了眼睛。
视力失效,那就用身体去感知。
大白虎的顶级掠食者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这台人类最高工业结晶。
她能感受到脚底地板传来的高频震动。那是主发动机推力与月球微弱重力之间的拉锯战。
她能听见外面月尘如同暴雨般,以极高的动能砸在铝合金舱壁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十五秒!”陈军闭着眼睛忙报。
燃料管线里传来了空洞的“嘶嘶”声。那是涡轮泵开始抽吸到推进剂底部的气泡。燃料即将见底,推力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衰减。
圆圆的左脚脚尖在油门踏板上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两毫米。
飞船下坠的速度瞬间加快。
失重感在胃部翻腾。
“十秒!油表触底!发动机压力下降!”
砰。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顺着飞船右后方的起落架,传导进舱内的金属龙骨。
圆圆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右后方着陆腿下方悬挂的三米长探针,触碰到了月球表面。
信号灯面板上,一盏蓝色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那是全舱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系统——接触指示灯(contact Light)。
“接触!”
圆圆暴喝一声,右手如闪电般拍下控制台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红色按钮。
【ENGINE Stop】
主发动机阀门瞬间切断。
咆哮的尾焰戛然而止。
飞船失去了所有的向上推力。重达十五吨的金属舱体,在距离月面最后两米的高度,化作一块彻底的自由落体。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陈军死死闭上眼睛,咬紧了牙齿。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没有空气的真空中无法传播,但却通过固体的金属舱壁,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两人的骨髓。
四个带有蜂窝铝减震块的碟形起落架,狠狠撞击在静海的岩石大地上。
减震支柱内的蜂窝铝被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压溃。刺耳的金属挤压扭曲声在舱内疯狂回荡。
整个登月舱剧烈地弹跳了一下。
圆圆死死抓住操纵杆,双腿微曲,用大白虎强悍的骨骼硬生生吃下了这股足以让普通人脊椎断裂的冲击力。
飞船向左前方严重倾斜。
左前方的起落架陷入了一个被月尘掩埋的小型陨石坑里。
倾斜角度:十五度。十六度。十七度。
就在倾斜角即将突破二十度的翻覆临界点时。
嘎吱——
起落架的碟形底盘死死卡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剧烈的摇晃停止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气流。没有引擎的轰鸣。
只有宇航服内部,液冷循环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以及陈军那如同拉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圆圆松开了紧握操纵杆的双手。
特制的高分子手套内部,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她的虎口被操纵杆的防滑纹路磨破,渗出一丝鲜血。
她没有立刻去按任何开关,也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倾斜的控制台前,双腿稳稳地扎在金属地板上。
一秒。两秒。三秒。
确认飞船没有发生侧翻,也没有爆炸。
圆圆抬起右手,精准地摸到控制台左侧的通讯插头孔。
“咔哒。”
物理插头重新接通。电流接通的白噪音在头盔里响起。
三十八万公里外。长安地下指控大厅。
大屏幕上的雪花噪点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脉冲音。
代表音频链接的波段线,从死寂的直线,猛地跳动了一下。
所有的工程师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萧景琰推开林舒芸的手,整个人扑在防爆玻璃上,双眼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跳动波形。
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了一声沉重且悠长的呼吸。
接着,是圆圆那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狂傲无比的冰冷女声。
“大衍指挥中心。”
圆圆的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星际空间,砸在这个满是差分机轰鸣的大厅里。
“这里是静海基地。”
“玉兔,已降落。”
轰——!!!
整个地下大厅瞬间沸腾。
五百多名顶级科学家、工程师、算学宗师,像疯了一样将手中的演算纸、记录本高高抛向半空。有人相拥而泣,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地板。
萧景琰双手死死撑在玻璃上,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砸落下来。这位太上皇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无声地大笑。
林舒芸靠在控制台边缘,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臭丫头。干得漂亮。”
太空。月球背面。
玉兔号登月舱内。
陈军解开安全带的锁扣。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吞咽着纯氧,眼泪鼻涕糊满了面罩的内侧。
“活下来了……指令长,我们真的盲降成功了……”陈军又哭又笑。
“别急着庆祝。把维生系统切到月面模式。检查舱压。”
圆圆转过身。
主发动机熄火后,被掀起的月尘在真空中没有空气浮力支撑,像石块一样直挺挺地砸回地面。
遮挡在三角形舷窗外的灰白色尘土墙,在几秒钟内迅速散去。
月球表面那真实的、毫无遮掩的荒凉景象,第一次毫无阻碍地展现在大衍宇航员的眼前。
圆圆踏前一步,将头盔的面罩贴在冰冷的石英玻璃上。
由于飞船严重左倾,这扇窗户的视角,恰好正对着前方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
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陈军也爬了起来,凑到另一扇窗户前。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倒抽冷气声。
那根本不是什么陨石坑。
在他们正前方,月球那灰白色的地表被极其暴力的手段撕开。
一个巨大、完美、边缘锐利如刀的正六边形深渊,静静地敞开着。深渊内部没有一丝光亮,连太阳的光线照射进去,都被那极致的黑暗瞬间吞没。
而在这个深渊的边缘。
在那些惨白色的月面岩石上。
极其突兀地,竖立着一块高达十米的黑色金属碑。
金属碑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风化和陨石撞击的痕迹。
在阳光的斜射下,金属碑的最顶端,清晰地刻着一行极其复杂的符号。
那不是大衍的方块字。不是西方的字母。
“指令长……”陈军指着那块黑色的碑,牙齿在打颤,“那……那是人造的……”
圆圆死死盯着那块黑碑。大白虎的基因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预警。
控制台上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团团焦急的呼叫。
“玉兔!我们刚刚恢复了雷达扫描波段!你们降落的坐标正前方,有超高密度的质量异常!”
圆圆没有回答团团。
她看着那块黑碑,手握住了舱外宇航服上的物理切割刀刀柄。
在那深不见底的正六边形深渊深处。
一盏极其微弱的、猩红色的指示灯,在绝对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