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条带来的东西是区里连夜赶出来的，主要是三样东西。
锻协加上源能研究所出炉的固化剂喷雾，装在特制的压缩罐体中，按压式喷头拔开就能用。
白条直接拿了数百个罐子，堆起来几乎有五个立方米那么大。
还有灵植繁育中心加急送来的第二批耐旱种苗。
这些东西大大小小堆起来几乎有一货车的量。
就算灵偶有着三阶的修为，有的是力气，也不是这么拿的。
更何况这是死亡沙海，这能耗该省就省，还要留着赶路呢。
林清野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嘛？显然不能。
这就要说到第三件东西，灵偶已经穿戴上了。
那是一套特外接动力的外骨骼装置。
是的，一个傀儡性质的灵偶穿上了特制的外骨骼装置。
莲藕骨架外边套着机械骨架，这一套又一套，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这你受得了嘛？
但在林清野这，一切皆有可能，一切向实用主义靠拢。
就死亡沙海这环境，没什么比外骨骼更适合的交通工具了。
有灵偶穿着，也算是搜集第一手的数据了，可行的话，后续推广到张岳山那便顺理成章。
沙路漫漫，灵偶就跟游戏死亡搁浅里的造型一样，扛着茫茫多的东西，开启了“送快递”的路途。
......
一号沙站还是老样子。
变化来自那帮员工。
小钻蜥蹲在草方格边，尾巴一下一下拍着沙面，节奏稳得跟唱节拍似的。
它身后十几条沙蜥排成松散的队形，各自占据一块区域，偶尔从沙层里探出脑袋换个位置，再钻回去。
看那架势，跟工头带着一支小队在巡检没什么两样。
林清野看了一圈，没多耽搁，直接开工。
先把固化剂喷雾提溜出来，对着沙站外围的防护带挨个喷。
锻协新搞出来的这东西确实好使，喷上去之后沙球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硬壳，用手指敲上去梆梆响，跟砖头没什么两样。
他操控灵偶就跟个建筑设计师一样，开始层层造沙墙。
整个墙体有三层，里外错缝，表面喷满固化剂。
固化后的沙墙对着南面来的风，能把贴着地面卷来的沙粒拦下大半。
“沙站不能围成铁桶。”灵偶一边码墙，一边用模拟声波低低念叨，既是在整理思路，也是给林清野自己查漏补缺，
“得留出朝北的缺口，让热气有地方散，夜里的凉气也灌得进来。全堵死了，白天晒透夜里冻透，种什么死什么。”
一号站墙体升级完毕，林清野顺手补种了几棵耐旱苗，没多做停留，转身赶往二号沙站。
二号沙站的选址在更深处，距离山脉边缘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岩台还稳稳当当立在那里，风蚀沟槽被清理过之后，收集水汽的效率明显提高了不少。
昨晚挖出的蓄水凹地里还留着浅浅的水痕，没有被完全蒸干。
最乐的场面来自沙克郎。
这只被正式任命为二号站长的沙浮虫，体形是沙浮虫群里的巨无霸，背壳比别的虫大出一圈。
它现在有了站长头衔之后，明显摸索出了新的工作方式。
自己找了个背光的位置趴下，一动也不动，时不时指挥新来的沙浮虫往它指定的方向滚球。
哪只滚慢了，它后腿一蹬，上前拱一下，等那只虫赶紧滚起来，它又慢悠悠爬回阴凉地继续趴着。
林清野忙完墙体的加固，走到沙克郎旁边蹲下，用藕节戳了戳它的背壳。
“我让你当站长，没让你当监工。别人滚球你趴着，明天扣你口粮。”
沙克郎被戳得一个翻滚，六条腿在空中乱划，好不容易翻回来，呆在原地愣了两秒。
大概是“口粮”两个字触动了它脑子里那点刚被权柄开发出来的灵智，下一刻，它突然像上了发条一样冲向沙球堆，滚得比谁都卖力，球一个接一个往下滚。
把二号沙站的骨架搭好之后，林清野开始重新铺设水汽收集系统。
岩台顶部的风蚀沟槽被彻底清理过，他把新运来的几根耐腐蚀细管埋进沟槽底部，用固化剂固定，再在管子末端接上小型的蓄水囊。
沙海昼夜温差大，夜里空气中的水分会在沟槽表面凝结，顺着管子流进蓄水囊里。
弄完这些，他又把新到的耐旱种苗安排下去。
高株的种在最外侧，专门挡风；低矮贴地的种在内侧，负责保沙；中间穿插几株带刺的，算是一道天然围栏，防着某些路过的沙海生物乱踩。
收工检查时，灵偶站在岩台上往四下看。
草方格、防风墙、育苗槽各就各位，沙浮虫们还在滚沙球，小钻蜥不知什么时候也从一号站溜了过来，正趴在岩台边缘打盹。
两地沙站的生物开始互相串门起来。
整个沙站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忙碌劲，那是活物在跟荒凉较劲的动静。
林清野站在岩台边缘，风从南边吹过来，沙粒打在墙上沙沙作响。他忽然觉得，这片荒得不能再荒的地方，竟然真有了点“家”的样子。
天色将晚，他正准备撤离，神农感知扫过附近沙层，忽然捕捉到一些奇怪的轨迹。
沙蜥和沙浮虫的活动路径在这片区域重叠得极厉害。
小钻蜥从沙层下刨出一条浅沟，几只沙浮虫便顺着沟往里滚沙球。
沙球滚到沟底，沙蜥用尾巴把球拍实，再往上覆一层细沙，一条通风又蓄水的微型地下通道便成型了。
林清野蹲在旁边看了半晌，这两个物种没有经过任何引导，自发形成了一套配合。
沙蜥负责挖，沙浮虫负责填，竟然出奇的配合。
“你们这是已经开上小会了？下次开会记得叫上我，好歹我也是投了资的，灵池水不是白喂的。”
小钻蜥从沙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灵偶，又低头看看自己刚修好的通道，扭头钻了回去。
小东西，还挺有脾气。
林清野失笑，站起身拍了拍藕皮上的沙。
他穿上外骨骼朝北走回藕池，重新进行补给。
第二天，上午。
灵偶再次来到二号沙站，这次它将再次前出开拓。
朝南走，一步一步。
走出不到三里，地貌就变了。
纯沙地渐渐消失，脚下的沙层越来越薄，碎石和粗砂的比例不断上升。
到了后面，每一脚踩下去都能碰到硬邦邦的碎石，沙粒夹杂其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风里卷着的粗砂，打在外骨骼上的声响也愈发实在。
林清野放缓脚步，神农感知探进地下扫了一圈。
这片区域的沙层下面不到数米就是岩层，地表碎石块连着整片岩床，结实的很。
对建站来说这种地形省时省力，往下挖不深就能碰到硬底，不用跟流沙反复较劲，建出来的站点也更稳固。
虽然风势大了些，但用防风墙就能解决大半。
他在一片略高于四周的硬地上停下。
地面散落着不少半埋半露的岩片，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
灵偶用脚跟重重踩了两下，地面纹丝不动，够硬。
“就这了。”林清野在意识里做了标记。
同时又念叨了一句：“三号沙站，以后不管谁走到这，就在这片歇脚。”
他弯下腰捡了块岩片，在脚边划了个圈，面积不大，四十个平方。
圈画完，他把岩片往圈中央一放。
三号沙站的建站思路与前面两座不同，这里因为下方是岩层的关系不种太多东西，主要建一个能落脚、能中转、能存点物资的小型据点。
草方格只在站点最外圈铺了一圈，压一压风沙。
重心全放在防风墙和庇护空间上。
操控外骨骼，垒沙，又取出固化剂喷雾，挨个喷上去，沙子表面迅速结壳，硬得跟石块一样，相互错开码成两段矮墙，南面一段，北面一段，中间留出一条窄通道。
整体结构像个八字，两面挡风，风口从中间穿过去，不会在站内形成回旋沙。
南侧的草方格刚铺完，林清野蹲在地上做例行检查，手探进方格底部去感受沙层的湿度。
这一探，摸出问题来了。
几根刚插下去的沙刺藤枝条，根部已经被咬断了。
断口处泛着黑色，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他顺着被咬断的几处往下翻，又挖出几截残根，情况差不多。
神农感知顺着地面扫过去，沙层下聚着大量灰褐色的小甲虫，差不多都在半寸左右长，趴在地下一动不动，估计是白日高温到了便缩回沙里。
灵偶伸手捏起一只。
小东西落到他手里，六条腿缩成一团，装死装得十分投入。
灵偶把手一翻，那甲虫顺着掌缘掉下去，摔在沙地上滚出老远，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开，六条腿划拉着钻进沙里，那速度跟逃命差不多。
神农感知反馈回来信息。
【名称】：腐甲虫
【品阶】：一阶下品
【特性】：群居，喜食植物根茎，所分泌的粘液对沙层有轻微板结作用，可在一定程度上改良沙地透气性。
【备注】：食根性虫类，靠植物根系为生，对沙站种植造成直接威胁。
林清野捏着那截断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来了个拆家的，还自带点小功劳。”灵偶喃喃自语。
他没打算把这些腐甲虫赶尽杀绝。
沙海里的生物多样性格局自己会调整，靠外力强行驱散一个物种，后面补位进来的未必就更省心。
而且这腐甲虫也不是一无是处，分泌物能改良沙层结构，算是半个工程帮手。问题在于怎么让它们把嘴管住。
办法比问题多。
林清野把随身带着的几根甜味植物茎块取出来，又往外绕了一圈，在草方格与开放区之间清出一条半尺来宽的隔离带。
隔离带的沙土比较松，他故意没铺草方格，只在底层埋了几块根茎诱食。
腐甲虫群被甜味勾出来，陆陆续续往隔离带爬，聚集在埋着茎块的位置开始啃。
等它们吃饱了，林清野早把外围的几处根系露头都用碎石片围了起来。
同时跟驯化沙浮虫一样，找个头，直接权柄降临用意念物理说服。
不过这些腐甲虫的脑回路可以说是几近于无，你说前门楼子，它理解成胯骨轴子都算好的，事实上它就没这些概念。
没办法，林清野采用最基础的办法，用草履虫都能听懂的方法：趋利避害。
他直接框定了这些虫子的活动范围，把这些虫子与防风治沙的植物给隔开。
为此，他特意圈定了一块地，用来移植一些供它们啃食的根茎植物。
腐甲虫没了那股往根系深处钻的劲头，大多数就地钻进隔离带松软的沙层里，不再往里爬。
“果然，让人安心待着的最好办法，是在门口放个食堂。”
“吃吧吃吧，门口这些管够，再往里面就得把你们抓起来当苦力了。”
灵偶站在隔离带旁边，看着那群甲虫在圈定的范围里打转，顺手滴了几滴灵池水混进隔离带的沙土。
腐甲虫对水汽很敏感，纷纷朝湿润处聚过去，把沙土拱得更松。分泌物从它们体表渗出，与沙粒搅在一起，沙层渐渐板结起来，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隔离层。
被圈定了活动范围，这群虫反倒干起了改良外圈沙层的活。
三号沙站的主体完工时，日头已经压到了西边的沙脊线。
林清野操控灵偶站到站点中央，开始测试远程权柄操控灵偶的信号中继。
信号从三号沙站传回二号沙站，再传回一号沙站，链路基本可行，但衰减比前面两站更明显。
林清野对这种变化的感知，跟一个用惯了满格信号的人突然走进郊区差不多。
权柄的覆盖还是够得着，却像隔了一层薄纱，不真切。
又该回到藕池补给了。
林清野把测试结果记录好，将剩下的物资能用完的全部用完。
剩下的就先放在这第三沙站，真有个万一，这个点还能给这里的生态支撑几天。
他转身朝北，走过自己那两段矮墙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沙站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整个沙站在旷野之中显得很小很小。
小得像一粒钉在戈壁滩上的钉子，风沙从两侧掠过，贴着地面卷起阵阵黄尘。
“明天之前别塌，撑住。”
灵偶迈开步子，踩着越来越深的夜色回撤。
沙海的风在身后重新聚拢，把一路的脚印抹平，像在催促他离开。
林清野没在意，因为明天他还会再回来的。
不光他自己，未来的时间段里，还有茫茫多的人员，会来到这里，改造这里的环境。
三号之后还有四号，钉子会越打越多，直到把这片地方彻底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