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灵偶补给完毕，重新回到三号沙站。
从三号沙站出发，一路往南，地貌安静得有些过分。
最初还能踩到硬底，走出几里后，脚下的触感又彻底变回松软的深沙。
风里的干燥感更重，裹着太阳蒸腾出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贴着藕皮往里钻。
田玲做的那套防沙服虽然防风隔热，但终究不能违背热力学定律，这燥热总能顺着内衬慢慢渗入。
风和沙成了少数还在动的东西，继续往前走，通讯出了状况。
灵偶与后方农场林清野之间的信号开始打飘，哪怕有三个沙站作为信号中继站也是勉强稳住的局面。
林清野操控灵偶时，偶尔会感觉到半秒左右的延迟。
他试着抬手比了个数字。
信号传回来有半拍延迟，那根藕指孤零零地竖在风里，像网络卡顿时的画面定格。
“再来一个。”灵偶又比了一下，依旧慢半拍，他自己笑得不行。
笑归笑，林清野还是把这一现象记录了下来。
信号链路越拉越长，延迟就是链路衰落的直观表现。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再往南走，只会越来越糟。
必须得停下来找个地方建立四号沙站，维持信号的传输稳定了。
他默默调整了灵偶的路线，朝西边的低洼地带切过去，那边沙丘密集，风沙层相对薄一些，中继信号能稳一点。
四号沙站的选址在几座沙丘围出的低洼地里。
风从南边吹过来，撞上外围沙丘，卷着沙粒从两侧滑过去，落到低洼处时已经少了大半力道。
灵偶走进去，风压明显小了一截，干燥的沙粒打在面部，也不再那么密集。
“这地方不错，四号沙站就定这了。”灵偶再次圈定站址。
建站流程已经熟练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灵偶先把外骨骼扛着的草方格枝条按等长截断，拿固化桩一段段打进沙里，再沿着打好的桩孔插上草方格的隔档，铺出一片齐整的方格区。
紧接着是水汽收集凹槽，他挑了几处靠近低洼中央的位置，用外骨骼的机械臂挖出弧形浅坑，坑底铺了一层就地筛选过的粗砂和细岩屑，好让夜里凝结的水汽能积得住。
最后是耐旱种苗，一样一样分门别类，高的在外侧，矮的在内侧，根须深的种在方格间，贴地的草皮盖上最中间那几平米的薄土。
可这一回，风沙没打算让他顺顺当当把活干完。
草方格刚铺好半边，一阵疾风从南面灌进低洼地。
风里卷着粗砂，贴着地皮卷来，把还没固定的几排格子整片掀了起来。
灵偶正蹲在地上给根苗覆土，抬头便看见前面十几根枝条从沙里弹起，顺着风翻了个身，稀稀拉拉地滚出去七八米。
“铺了半天，大风一来全给掀了。”林清野没气恼，这是风沙区干活的常态，急也没用。
他操控灵偶压住剩下的格子，又转身去抠周围沙层下的岩片。
外骨骼的机械手指插进沙层，碰到硬底就顺着岩石的缝隙撬下去，等他重新走回草方格旁，脚边已经堆着好几块大岩片，其中最大的那块足够半条胳膊长。
这次草方格重新铺好，四个边角全都用岩片压死，每隔半米再打下一根固化桩。
风吹过来，枝条被压得贴地抖，偶尔有几根被掀得翘起来，再也不像刚才那样整片乱飞。
总算把站子搭稳了，天也差不多暗了下去。
入夜之后，小型风沙如期而至。
灵偶半蹲在防风墙后面，头部微微下压，沙粒从墙头掠过。
风卷起沙尘，将天空糊成一片浑浊，星河和月亮全被盖住，四面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层光晕。
风声最大的时候，灵偶与农场之间的意识链接突然抖了起来。
林清野在本体那边看见的画面开始断片，像有人拿手指在信号线上不停地弹，画面断断续续，声音也变成一段一段的杂音。
十几秒后，画面彻底黑了。
林清野的感知停在灵偶最后一帧画面上，只有半截防风墙和被风沙裹成暗黄的天空。
倒也没有急着重连。
这种等级的沙暴，信号被风沙压制得厉害，强行连接只能落个两头空。
他从旁边的果盘拿出一个果子吃了一口，等。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画面重新亮了起来。
风沙已经小了下去，灵偶仍半蹲在防风墙后，膝盖和手肘的沙粒堆起一厚层。
“回来了？”林清野确认了一句。
“在呢。”灵偶那边同样自娱自乐，自己回了声。
风沙过境之后，四号沙站整体未受大损。
林清野没忙着整修，先测试了灵偶的反馈延迟。
结果比白天更糟。
灵偶与一号站之间的链路还算稳，经过三号站中继后已经出现滞涩，到了四号站，延迟直接跨过了一秒。
灵偶抬脚，农场这头要一秒后才能看到动作，灵偶转头，反馈同样要迟上片刻才能回来。
“五十里，当前配置的极限就是这里了。”
眼前这个结果，其实早在他的预估之内。灵偶能走到这，全靠一路沙站的中继和藕池补给撑着。
“再往深处，即便外骨骼里带的能源能保证灵偶的续航，可信号维持不住，一旦遇到特殊情况，这具莲藕就成了撒进沙海的一次性耗材。
而要突破这个瓶颈，需要这些沙站的生态彻底起来，形成稳定的源能场反哺灵偶。
让灵偶不再依赖回撤藕池补给，实现沙站就地充能。
信号中继不再需要层层递进，而是能像藤蔓一样铺开，借助沙站生态自主扩展。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足够厚的底子去慢慢磨。
非一日一夕的功夫所能完成。
“该回去了......”林清野操控着灵偶打算折返。
灵偶转身，还没走出几步，神农感知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生机波动。
有情况！
林清野操控灵偶朝感知方向走去，翻过两道低矮的沙脊，最后在一处被风吹出新月的沙窝边停下。
灵偶蹲下，伸手插进沙层，朝感知位置摸去，轻轻把四面的沙土拨开。
一团沙砾滚了出来。
与其说是一团，更准确地说，它曾经是一团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
沙粒之间还有微弱的粘合感，像是曾经有一个框架把这些沙粒撑在一起，如今那个框架正在散架。
神农感知扫过去，信息一点点浮出来。
名称：沙种（依附于母体，未形成独立意识。）
品阶：零阶至一阶之间
特性：缓慢固结游离硅质沙粒，形成近封闭的稳定外壳，能被动吸收周边沙粒中的微量源能。
备注：介于硅基生命与元素生命之间的特殊存在，形成机制未知。
“真·硬核生命，连肉都不要了，直接拿沙子当身体。”林清野让灵偶把沙种捧起来，左右端详了一会儿。
可这团沙种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灵偶的掌心刚刚合拢，试图用罡气的生机属性加上灵池水来稳住它，沙种便彻底散了。
沙种化作沙重新落回沙地，和周围的沙粒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林清野沉默了片刻。
这种生命形态太特殊了，不是有机物，也不是完全的无机物。
它更像是沙海在漫长岁月里自己养出来的一种生灵，可它太微弱，微弱到连活着本身都是勉强。
他想弄清楚这沙种究竟从何而来。
神农感知里那点微弱波动已经消失，可就在这之前，他还捕捉到了几个同样性质的信号，断断续续，散落在这片风沙地的南面。
沙种的分布范围指向沙海深处。
只能往前走了。
四号沙站的风声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暗淡星光。
林清野操控灵偶回到四号沙站，站在草方格边缘盘算着手里的牌。
灵偶续航已经到了临界，按理说应该立即回程。
藕池补给站是唯一能补充灵池水和源能的后方，这一点没有变。
可四号沙站已经具备基础生态，中继设备也已安装完。
就算灵偶在更南边失联，这个站点的生态不会立刻崩坏。
他还能沿路多播撒一次种子，哪怕断了联系，后续的灵偶也能沿着这一路找到位置。
农场中林清野思索着，过了几秒，他做了决定。
“不回去了。顺着风刮来的方向，再往前探十几里。”
他要用这具灵偶为代价，去看看沙种出现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灵偶从四号沙站出发，也没带多余的东西。
固化剂喷雾没带，灵池水也几乎耗尽，外骨骼的能源还有结余，但信号中继越来越弱。
又走出五里之后，林清野明显感觉到神农感知开始被干扰杂音侵蚀，环境中的惰性源能比四号沙站活跃了两倍以上，连判断方向都要多花些力气。
路过一片高起的沙脊时，林清野的感知突然扫到底部掩埋着一些大东西。
那是一截半埋的铁制构件，铁皮斑驳，边缘锈得不成样子。
灵偶又感知了一圈，慢慢拼出一个轮廓，是一套被沙子掩埋的石油开采设备。
再往前，扫出几段输油管。
显然这地曾经是一个小型的石油开采点。
“沙漠产石油，果然哪个世界都一样啊。”林清野念叨了一句。
说到石油，他的思绪不由自主拐了个弯。
源能潮汐刚开始那会儿，流传过一种很有市场的说法。
源能是由石油裂解产生的，不然为什么自打源能出现了，石油就几乎消失不见。
这个说法因为能和现实对应上，当年讨论得沸沸扬扬。
后来随着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证据否认了这种说法，相关讨论才慢慢散掉。
可石油为何消失，官方至今没有明确的定论，只留了一堆绕来绕去的理论。
林清野蹲在那堆旧设备前，伸手拿起一片锈铁片掂了掂。
这么巧，他走到这里，沙种的信号往南延伸，惰性源能也在变浓，而脚底下还埋着开采设备。
难道是石油消失之后，替换它的是这种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思路忽然被一道干扰打断。
神农感知的信号猛地抖了一下，林清野立刻警觉，想把灵偶的感知拉回来，可信号又开始波动，画面直接中断。
“......”真不是时候，林清野承认他有些急了。
过了几秒，信号重新稳定。
等连回灵偶视角，四周的风沙似乎平静了些。
可当感知铺出去，就是林清野也大吃一惊，沙层下面出现了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大量流动的沙纹从沙层下方涌出来，贴着沙地缓缓蠕动。
那些沙纹绕着灵偶打转，形成一圈一圈的环带。
那是一些由沙粒和某种胶质黏合而成的生物，和之前的沙种同根同源。
这些未知生物无眼无耳，由沙砾组成，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上起伏的纹理像被风吹皱的沙面。
它们在沙层中蠕动，速度很慢，轨迹也不规律，像一群没有意识的白板，遇到东西就绕过去，碰到沙丘就顺坡滑开。
看起来攻击性不强，可它们一直在朝灵偶的方向聚集，打转。
“这都什么玩意儿，比草履虫还草履虫。”权柄再次跨越而来，企图建立意识连接。
结果林清野大失所望，这群生物比之腐甲虫更不如，简直完全无法沟通。
林清野还没来得及细想沟通的小技巧时，干扰再次袭来。
信号一点点崩碎，林清野在农场那头的画面同步开始碎裂，感知越来越稀薄，只剩断断续续的碎片。
他尝试让灵偶执行后撤指令。
灵偶的脚抬了起来，准备朝四号站的方向退去，可落脚的一瞬间，脚下的沙层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向下塌缩。
黄沙从四面八方倒灌过来，画面定格在灵偶被黄沙吞没的一瞬。
意识链接，彻底断开。
初雪不知什么时候正蹲在脚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林清野没有再尝试重连。
初雪耳朵动了动，跳入林清野怀中，蹭蹭。
林清野没把这次探查到的消息让太多人知道，只将几份基本的情况整理好，发给了相关的人。
一具耗材换陌生天地的情报。
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