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泰前脚刚被粉喷载着去圆砂市集合，墨菲后脚就找上了林清野。
这阵子鸦鸦可没闲着，整片擎天山脉东麓西麓加北麓的猎荒者聚集地全被它飞了个遍。
凡是有猎荒者扎堆的地方，必有黑炎掠空，必有鸦神显灵的传说。
它甚至给自己排了张巡演时间表，上午在西麓呱呱叫，下午去东麓嘎嘎乐，傍晚再去北麓露个脸。
顺道收编了近三十支零散猎荒队，把那些不信邪的刺头挨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清野手里捏着一份墨菲刚送来的名单，上面详细列着各支队伍的人数、修为、特长和投诚意向，那字迹工整得不像一只鸟能写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林清野翻着名单问。
墨菲嘎嘎怪叫两声，然后用意念和林清野沟通。
这事说起来既简单也复杂。
它在村广播站跟咕嘟学的，闲得没事啄键盘啄出来的。
“你比咕嘟上进多了，它到现在连自己名字都啄不利索。”林清野明了，把名单合上，递回去，
“这些队伍你继续带着，后面有大用。”
鸦鸦一听，来劲了，它早就不满足于当个传话的鸦神了，也早就羡慕咕嘟出门被满道路民众簇拥。
而它因为林清野的限制，一直被要求必须和居民保持必要的距离。
这可把鸦鸦给刺挠的啊。
它手底下必须有自己的班底。
林清野也不装了，直接跟它透底：“区里要成立一个新的组织，专管荒野上的自由武力。
你以后就是这组织的形象代言人加吉祥物，职务我给你留着，叫‘万鸦阁首席巡查使’。”
墨菲瞳孔都放大了，那以后到了猎荒者聚集地，那些人不得当场跪下来给鸦神大人请安？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
一切都要追溯到一个多月前，云溪区刚成立的时候。
那时候，云溪区正在与外部融合对接。
猎荒者公会那边来了正式函件，措辞客气但态度很强硬，要求云溪区把荒野上的任务体系全部并到猎荒者公会的框架里去。
任务怎么发、价格怎么定、标准怎么算，全要按猎荒者公会的规矩来，云溪区不能搞自己的任务大厅，更不能用鸦神体系跟猎荒者公会抢人。
老村长把函件递给林清野：“你看看，人家这是要收编我们了。说得好听叫统一标准，说得难听点就是打算把这一年多时间，我们培养出来的猎荒者生态一口吞了。”
林清野扫了两眼，扔回桌上：“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统一？”
李致远也不废话：“说了，理由是自由联邦的荒野区域管理需要统一规范。”
“云溪区的任务定价机制冲击了周边市场的正常价格体系，各城猎荒者大量涌入云溪区，导致其他地方用人成本波动。”
“人家的原话是，云溪区这是在打价格战。”
林清野笑了笑：
“打价格战？”
“我们给的报酬高，猎荒者愿意来，他们把待遇提上去不就行了。自己不肯多出钱，反过来怪我们给多了。”
李致远也笑了：“这话我跟他们说了，猎荒者公会的代表嘴硬得很，还说云溪区要配合大局。”
“配合大局，谁的大局？他们背后那几个老牌商会的大局吧。”林清野伸手从桌上拿了颗花生米，指尖轻弹，花生飞进嘴里。
猎荒者公会他早摸过底。
这组织盘踞自由联邦多年，看似中立民间机构，实际上背后有数个大商会和几家传承世族的股份，各城的任务定价被他们把持，猎荒者剥皮抽成，公会里的肥差都是关系户。
云溪区崛起之后，大量猎荒者往擎天山脉跑，公会的影响力在青州南线直接腰斩。
这次发函来收编，哪是为统一标准，分明是急着堵住失血的伤口。
但林清野根本没把猎荒者公会放眼里。
他要做的，是更高级的东西。
“老村长，回函就这么拟。”
“就说云溪区尊重猎荒者公会的行业地位，愿意进行友好交流。至于任务体系并入的事，区内还在研究，等有结论了再谈。”
李致远点头：“行，先拖着。”
当天晚上，林清野拨通了璐云川的加密频道。
“少校，帮我跟贺尊者带句话。”林清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你说。”
“死亡沙海在自由联邦境内，一旦拓荒启动，除了军方跟云溪区，还会有大量私人武装、拓荒团、自由猎荒者涌入。”
“这些人没有统一归口，到时会是一盘散沙，甚至为了抢资源自己先打起来。”
“我们想先搭一个类似佣兵工会的框架，把这批人提前组织起来，统一调度，统一规范。”
“贺尊者要是有兴趣，可以给个名义，要是不支持，我们就不搞这个名头，只按云溪区自己的规矩来。”
“我整理一下报给尊者。”璐云川应得干脆，办事风格一如既往。
三天后，贺天阔的回复通过先遣队频道传了回来。一共十二个字：“沙海未开，先行归口，实为远谋。”
有了这句话，事情算是通了气。
林清野没大张旗鼓搞开业典礼，只在风息峡谷01号服务区挂了个新牌子，牌子用黑色底板鎏金字，写着三个大字：万鸦阁。
【万鸦阁】取的是墨菲的名头。
这一层是林清野跟李致远私下敲定的，明面上江湖气，暗地里藏着“把荒野上的零散力量收拢成势”的企图。
名字很唬人，听着比什么公会高级，但其实就是个面向整个擎天山脉的综合性委托平台。
猎荒者接任务的活儿，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清野想搞的，是能把云溪区的所有零散劳动、交易、服务需求整合起来的一张网。
出门跑腿，临时帮工，代收货物，灵兽看护，日常采购，甚至帮着接送孩子，只要有人发出委托，就有人接单。
这个构想的最终形态，需要一个超级算力来调度。
如果把云溪区比作一个数据中心，那这个【万鸦阁】就是一套生活服务操作系统。
任务发布、匹配、结算、评价，全都得靠后台运算支撑。
可惜现在竹林大阵的算力就算再扩充万倍也满足不了如此高的需求。
强行上马只会让竹林大阵整个裂开。
“先打个样出来，用外来的猎荒者当实验对象，这样实验不会影响云溪区内部稳定，先慢慢跑通流程，等以后算力上来了，把所有功能剥离出来，再从内部铺开。”
林清野把人叫到农场开小会，花了一晚上把【万鸦阁】的初步框架定了下来。
服务区就是万鸦阁的临时总部。
原本的任务大厅改造了三天，猎荒者注册处、任务发布处、任务结算处、投诉仲裁室四个窗口一字排开，装潢没变，就是原来鸦神任务系统的招牌换成了万鸦阁的标识。
猎荒者们一点没觉得突兀。
他们早就把鸦神当成了真正的庇护神。
从鸦神发布任务开始，到现在万鸦阁挂牌，猎荒者圈子里的反应出奇一致：“鸦神这是正式开衙建府了。”
没人因为换牌子而离开，任务照接，积分照结，甚至因为多了投诉仲裁窗口。
赵锋锐那天正好在服务区交任务，看到新牌匾，背着刀在门口站了半晌，然后跟身边的队员说：“以后咱们也算是有组织的人了。”
队员憨笑：“锋哥，咱们本来就有组织，鸦神不就是老大吗。”
赵锋锐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鸦神背后站的是云溪区。
从荒原流浪到现在成为猎荒者群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直至在云溪区安了家，有了房子，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谁，他比谁都明白。
万鸦阁开业的第二天，猎荒者公会的代表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发函那种文职，而是一个叫曲成化的中年男子，四阶修为，青州猎荒者公会南线大执事，按猎荒者公会的话说，是负责南线各城业务协调的人物。
曲成化进门之后，先把万鸦阁的任务价目表看了一遍，脸上挂着一层很淡的微笑。
“云溪区这价格，是摆明了要把南线的猎荒者全吸过来啊。”曲成化坐下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负责接待的是张松，01号风息服务区的负责人，现在是万鸦阁的负责人。
他给曲成化倒了杯茶，笑呵呵地回应：“曲执事说笑了，价目是猎荒者自己跑出来的，有市场的因素在。我们可不敢说把谁全吸过来，就是搭个台子，让想干活的人有活干。”
曲成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你们这万鸦阁，依我看，跟猎荒者公会没有本质区别。办公地点有，任务发布有，注册流程也差不多。做这样的组织，有向联邦报备过吗？”
张松点点头：“报备了。贺天阔尊者亲自批复，州府备案，云溪区批准，手续一套齐全，文件就在后面的档案室里，曲执事感兴趣可以调阅。”
曲成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贺天阔三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把他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浇了下去。
四阶武者跟六阶尊者之间隔着一片汪洋，他曲成化能在猎荒者公会里当大执事，不是靠修为，是靠背后的关系网和处事手腕。
可真要把云溪区怎么样，以他现在手上的牌根本不够看。
他之所以走这一趟，是猎荒者公会高层想试探一下云溪区的态度，看能不能用行规把万鸦阁压下去。
但张松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这边站着一尊六阶，你们的行规在这里不好使。
曲成化在万鸦阁里坐了一刻钟，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告辞。
这事传到林清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四号田看星髓树的长势，听到曲成化离开的消息，只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现在走了，早晚还得来。”
“当然，来了也没用就是。”
毕竟猎荒者背后无非就有几个老牌商会和世家的影子，云溪区有山灵，而且对外展现的实力可不止六阶初期，可以做到全然不惧。
以目前自由联邦只有四位七阶存在的局面，六阶就是拥有真正上桌的实力。
林清野一直信奉一句话：与其跟对手抢跑道，不如换一条他们看不懂的路，跑成新的规则。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万鸦阁先对外练手，积累经验。
墨菲在服务区当职的这段日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万鸦阁的入职培训带出了自己的风格。
新招来负责前台的小年轻，统一要听他讲一堂课，课程名就叫《如何在万鸦阁做一个有眼力见的正常人》。
讲课内容没有教案，纯看墨菲心情。
上午讲的是“客人耍赖怎么办”，下午演示用黑火吓唬人。
有个学员被吓得拔腿就跑，再没回来。
张松只能亲自出面，把课程改成观看鸦神出巡纪录片，才算勉强稳住培训班的出勤率。
万鸦阁的猎荒者注册数据一天天往上蹿，每天新增人数从几十到上百不等。
李致远把南拓城的临时安置区先划出来一部分，用来接收新涌入的猎荒者。
以此为基础，整个猎荒者群体被引导着，往南拓城以及擎天山脉边境靠拢。
山雨欲来，但林清野一点都不急。
他给墨菲的新指令只有九个字：“多听，多看，少烧火。”
墨菲站在服务区屋顶，歪头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被低估了。
烧火这等俗事是它的艺术，怎么能少。
当天傍晚，它飞过风息峡谷，借着夕阳拉出一道黑炎尾迹，在云层中写下两个大字：鸦神。
下面猎荒者齐声高呼，有人激动得当场磕了一个头。
云溪区，万鸦阁，鸦神，以及那片还没真正开放的沙海，在这片土地上继续野蛮生长。
夜深了，林清野关掉终端，走出木屋，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幕。
那边的星星比东麓更亮，也更乱。
“等沙海再开一层，这些猎荒者就该换地图了。”林清野对着空气轻声道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山林之子的意识顺着地脉靠过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别光嗯，回头跟墨菲对接一下万鸦阁的事情。”林清野说。
“不稀罕。”山林之子说，但话语里分明藏着一丝期待。
林清野笑了一声，也没戳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