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公路的工程铺开之后，云溪区更加是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闻人泰一天拆成两天用。
锻协刚挂牌，灵兽，灵厨的生产线还在磨合，外骨骼要改进，灵藕载体要迭代，南拓城的工地上还等着他签字确认一批加固件的参数。
这还只是锻协，他任职的工业部那活更多了，什么产业升级想着就头疼。
他每天三点之间来回跑，鞋底磨得都快比铁砧还光滑。
所以当韩铁钧找上门来，提了圆砂市那档子事的时候，闻人泰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去赤焰共和国交流学习？一个月？”
“韩老哥，你看我像能抽得出一个月的人吗？”
韩铁钧倒也不急，一边看工人们忙碌一边跟他掰扯。
“名额就两个，宗城主亲口批的，你要是不去，那太可惜了。”
第二机场选址已经落定圆砂市，顺其自然圆砂市促成了这次与赤焰共和国的学习交流机会。
一共一百个名额，宗秉重给了云溪区两个。
不光是云溪区对争夺机场出了力，也因为两者如今处于合作蜜月期，所以给这两个名额是于情于理的。
闻人泰嘬了下牙花子。
名额是好名额，赤焰共和国的锻造水平他早就眼馋了。
那边把火焰和金属玩出了花，尤其是沙漠环境下的材料处理工艺，全世界顶尖。
可他真走不开。
他这一走，这些活全得压给徒弟们。
闻人泰想了一天，还是决定不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李致远发了条简讯，说想让锻协里两个最有潜力的年轻人去，一个叫鲁铁生，一个叫曲巧，都是这半年冒出来的好苗子。
简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通讯终端就响了。
“闻人泰，你跟我玩发扬风格呢？”老村长李致远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一听就是连轴转没怎么睡。
“老村长，我不是发扬风格，锻协这摊子真离不了人。那两个孩子你随便考察，天赋手艺全拿得出手，派出去不丢云溪的人。”
“你少给我打哈哈。”李致远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闻人泰想开口，被老村长截住了话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锻协刚成立，手头事情多。可你得想想，云溪区现在发展快，靠的是什么？”
“实干。”闻人泰说。
“对，实干，更重要的是长远的眼光。”李致远说。
“诚然，这段时间区里到处在建设，有你闻人泰在，大家都安心。但是云溪区不会说这阶段迈过去了就不发展了，以后还要有无数个沟壑等着我们去攻克。”
“到时候呢，我们拿什么去攻克？”
“你闻人泰要是去了赤焰，把那些传承了多年上千年的老手艺摸回来几套，那受益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后面几代人。”
“你明白不？”
闻人泰沉默了，他已经被说动了。
李致远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带着点揶揄的意味：“还是说，你对自己手底下那帮人不放心？怕你不在，锻协就散了？”
闻人泰猛地反驳：“那不能！我那些徒弟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我走一个月，锻协垮不了！”
通讯那头，老村长的笑声大得震听筒。
闻人泰这才反应过来，被激将了。
这老村长，怎么跟林顾问学的一套一套的。
“行了，名额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准备准备，下周出发。”李致远收了笑，语气却没完全收住，似乎在憋着什么事。
闻人泰揉了揉额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您说两个名额都给了咱们，那另一个谁去？”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村长开口了，只是那股憋不住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沿着通讯波传过来：“另一个名额有点特殊。”
“多特殊？”
“粉喷，林顾问家里的那只海星，你们锻协的编外技术顾问。”
闻人泰手一抖，差点把通讯终端摔了。
“老村长，你认真的？”
“那可是一只能把邮政车开成死亡飞车的海星！你让它去国际交流？还坐飞机？去沙漠国家？”
闻人泰揉着太阳穴，脑子里嗡嗡的。
“圆砂市那边点头了，他们比你想的还积极，宗秉重亲自拍板，说早就想见见云溪区的这位车神了。”
“你要是不去，就是粉喷一个人跟着圆砂市的交流团上路。它自己开车，自己过海关，自己上飞机，自己到赤焰共和国。那个海星到了外国会干出什么事，你比我清楚。”
这才是李致远的真正杀招。
闻人泰认命了。
一只海星，跟着百来号人的官方交流团，坐飞机出国，去一个沙漠国度交流锻造技术。
这画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脑仁疼。
“这...老村长，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李致远反问得理直气壮，
“粉喷的晶化真元你比我清楚，开模定型的本事整个锻协找不出第二个，它去交流，那是给赤焰人展示云溪区的灵兽实力，名正言顺。”
闻人泰噎了一下，想想也是。
这海星确实有本事，可就是那个性，实在是......
“对了林顾问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
“到了外面，不用给他面子，粉喷要是想撒野，你该管就管，至于管不住的话，他没说。”
闻人泰：“......”
这趟还没出发呢，他就已经感觉到肩上的担子沉了不止一倍。
挂了电话，闻人泰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拿起终端给徒弟们群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出差，锻协的事你们撑住。”
因为有事电话也打不通。
发完这个消息，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粉喷去哪了？
这只海星最近安静得反常。
答案很快揭晓了。
云溪区车管所，灵兽驾照试点考场。
自由联邦的驾照体系终于把云溪区纳入了正式网络，不仅如此，区里还搞了个试点，灵兽也能考驾照。
前提是能通过标准测试，证明自己具备独立驾驶能力与交通法规认知。
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云溪区的灵兽圈都炸了。
乌岩对这些不感兴趣，它觉得四个蹄子比方向盘稳当。
倒是白条，墨菲，求导几个跃跃欲试，但它们都不符合考试要求。
要是有飞行证，喷气机驾驶证还有驾云证可以去尝试一下。
农场生物中，想考，考得过的，就粉喷一个。
而且粉喷考的还是人类驾照，在人类道路上考试，开带水缸的源能车。
这事最初就是林清野提的。
粉喷当初开邮政车把赛车开成了拉力赛，禁驾期过了，总该给它个正经出身。
林清野给它解了禁考令，顺手报了个名。
考试那天，田玲，夏禾，温青烟还有秦筝旋都去看了。
第一关是科目一，纯理论，用的是云溪区的灵兽专用答题面板。
粉喷趴在面板前，五根触手各戳一个选项，思考不思考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眼神得专注。
监考员看到一只海星用触手戳题，表情管理差点崩掉。
粉喷倒是一点不怯场，十几分钟就把题答完了，分数出来的时候连车管所的人都愣了一下。
满分。
科目二是在隔离场地里倒库移库。
粉喷最擅长的就是精确操控。
晶化真元顺着车身往地上一铺，整辆车跟它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倒车入位一气呵成，车身离标线的距离稳定得能把考官看沉默。
考官哆哆嗦嗦地举起通过牌，看着粉喷触手比了个心，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科目三是路考。
考试当天，云溪区的新修路上围观的人不少。
大家都听说有只海星要开车路考，拉家带口地来看热闹。
粉喷把水缸往驾驶座上一放，触手搭上方向盘，车身滑入车道。
变道打灯，减速礼让，过路口左右观察，红灯停车，起步不溜车，转弯圆滑，限速从不超。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每一次操作都规规矩矩。
以至于在一旁监考的考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找不出毛病。
这是之前那个开货车把岩甲牛吓成石头的粉喷？
到了靠边停车环节，粉喷把车身贴得离路边不到两指宽，前后轮完全对齐，停稳后拉手刹、回空挡、熄火，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考官拿着记录表站在车窗外，手指头都有点抖，愣是从头到尾没划出一处扣分项。
“通过。”
粉喷的触手伸出车窗，小幅度挥了挥，像是在说谢谢考官，又像是说这算什么。
田玲在场边看得直拍手，温青烟在旁边笑着摇头。
一只海星，拿了人类驾照，还是满分路考。
这新闻放到哪都是头条。
粉喷用触手把驾照卷起来，塞进水缸底部的收纳格里，然后朝着围观的村民们比了个胜利手势。
它现在心情极好，以至于当晚回到农场，还破天荒地给初雪表演了一段花式倒车，被初雪用尾巴抽了一下才安分下来。
......
出发的日子说到就到。
闻人泰和粉喷先要去圆砂市集合，最后一同前往碧峰市坐航班到达赤焰共和国。
粉喷从水缸里爬出来，把那套属于自己的改装车又重新武装了一遍。
水缸加固，车身打蜡，后视镜上调，驾驶座上还换了块新垫子，闻人泰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连个海星都不如。
“走了走了，去圆砂市汇合。”闻人泰把行李扔进后座，自己坐进后座，顺手系上了安全带。
粉喷触手一转，引擎一响，车子直接上路。
这是云溪区第一个获得外部通行许可的灵兽驾驶员。
放在以前，粉喷想开车出云溪区范围，简直是做梦。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青云城和圆砂市跟云溪区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密切，灵兽标准体系几乎是同步接轨。
粉喷的车辆通行证、灵兽身份卡、驾驶资质，全套手续都盖着双方互认的印章，走到哪都硬气。
车到了圆砂市边界检查站，粉喷把车窗摇下来。
执勤的圆砂市关卡人员走过来，正要开口例行检查，就看见了驾驶位水缸里趴着的那团粉色身影。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滚了一下，最终只冒出一句：“...这是什么？”
“灵兽驾驶员。”
“灵兽名：粉喷，云溪区来的。”
闻人泰已经做好了被围观的准备，他连忙解释。
这批人守着关卡平日里没少跟云溪区打交道，神经已经被拓宽了。
可这是开车，还是正规考出来的驾照。
这怎么想透着一股子荒诞。
这时粉喷从水缸里伸出一根触手，从储物格里把驾照和相关证件夹出来，递到工作人员手上。
工作人员看了眼驾驶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身后几个同事也围了过来。
“一只海星？还在开车？”
“我的妈啊，还是正式驾照”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上前接过证件，往检测阵盘上一扫。
系统跳出来的信息和他们预想的一模一样。
身份：灵兽，品阶：四阶，驾照类型：人类标准驾照。
旁边一个年轻的关卡人员嘴唇哆嗦着问：“这只灵兽先生，您还会说话吗？”
粉喷发动源能震荡，模仿着一种很僵硬的机械音：“各位，辛苦了。”
几个工作人员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闻人泰坐在副驾驶里，表情复杂地看了粉喷一眼。
原来你会说话啊，还是你只是以前懒得说。
“...稍等一下。”关卡人员转身跑回岗亭，用内部频道摇人。
几分钟后，检查站负责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看了证件，又看了看车里的粉喷，二话不说掏出通讯终端开始打电话。
“喂，对，就是云溪区那个粉色海星，是，它来了，自己开车来的，有驾照的那种...”
这通电话挂完，事情就变了样。
不一会儿，一辆圆砂市本地的引导车开过来，停在检查站边上，说奉上面命令，带云溪区的外宾走快速通道，一路引导到交流团集结点。
闻人泰看着窗外的这一幕，心想自己这趟差还没正式迈出国门，排场已经比团长还足了。
粉喷对这些场面毫无波动，触手在控制台上轻轻一按，车身跟在引导车后面，继续往前开。
进了圆砂市交流团集结点，场面比检查站还要热闹。
百来号人站在广场上，穿着统一的交流团制服。
粉喷开着车到场时，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辆云溪牌改装车，看着驾驶位水缸里的粉色海星，看着它熟练地停稳车辆、拉手刹、熄火，然后用触手推开车门...
实际上它没用推的，门是它触手一拉就开了。
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闻人泰从后座下来，看着这一张张嘴巴大张的脸，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这种场面他经历过一次了，轮到别人见识见识，还挺爽的。
圆砂市的接待人员小跑过来，先跟闻人泰握手，又转向车里的粉喷，欲言又止地比划了半天，最后对闻人泰说：“那个...这位，需要安排单独的座位吗？还是它这车...”
“别人怎么样，它就怎么样。”闻人泰在“人”在上加强了重音。
接待人员松了口气，转身安排去了。
粉喷这时候从车窗里伸出触手，源能震动模拟出声响，只有短短几个字：“厕所在哪？”
众人：“......”
闻人泰捂着脸，想把它塞进水缸里。
这就是他接下来整整一个月要带的祖宗。
交流团里几个年轻的圆砂市学员围了过来，隔着两米远不敢上前，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就是它，我听说它用肉身扛过千吨液压机！”
“那算什么，它还会开模，圆砂市顶级工坊做不出来的精度，它半宿就办好了。”
“还有它开矿车漂移的录像呢，我在论坛上看过...”
粉喷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从水缸里慢悠悠地爬出来，趴在水缸沿上晒起了太阳。
闻人泰环顾四周，就这场面他忽然有点明白老村长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跟着来了。
这一路上，没他不行啊。
闻人泰目光投向广场前方的集合点。
碧峰城，赤焰共和国，安特丽市，还有那片沙漠国度里传承了多年的锻造工艺。
再回头看一眼晒着太阳的粉喷。
没事，带个海星总比带个大爷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粉喷就用触手指了指自己
“吃。”
闻人泰：“......”
祖宗，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