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村舍讲禅明曲直 荒林避祸走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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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碎雪，簌簌落在青灰瓦檐上，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白。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台上，小和尚身着素色僧衣，端端正正盘腿而坐，双手结印，轻声诵着济世渡人的经文。他嗓音清软平和，字字句句落在呼啸的风雪里，却轻飘飘散了个干净。
“得生人道难，生寿亦难得，世间有佛难，佛法难得闻。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观行忍第一，佛说泥洹最；舍罪作沙门，无娆害于彼。
不娆亦不恼，如戒一切持，少食舍身贪，有行幽隐处，意谛以有黠，是能奉佛教。”
台下冷冷清清，连半个驻足的村民都无。
往日里逢着讲经说法，村里的老人孩童总会凑个热闹，或求平安，或图新鲜。
可今日不一样，连夜的暴雪封死了出山的唯一山道，厚厚的积雪没了半膝。
往来行旅尽数滞留村中，家家户户闭门拢火，守着暖炉避寒，谁也没心思听什么小和尚讲的浮生经文、因果道义。
小和尚讲了半响，见四下无人，也不懊恼，徐徐收了声。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眉眼温润。这场大雪来得猝然，阻断了归程，只得再在巴多罗家中借住一日，待雪势稍缓再做打算。
村庄不大，被群山白雪环抱，静谧的表象之下，却隐隐飘着细碎的流言蜚语，顺着寒风钻进家家户户的门缝里。
清禾捡了些干柴准备带回去给巴多罗
村中央的晒谷坪旁，几户村民拢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忌惮与猜忌。
“你们看，那个和尚现在就借住西山那边的猎户，听说他是杀了人逃到我们这里的。”
“我的天呐，这小和尚白白净净的，谁知道那个杀人犯会做什么”
“听说邻村还死了人！平日里就他常在山林狩猎，若是起了歹心，谁能拦得住？”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还好和他来往不多，这般凶恶之人，万万不能留在近处！”
谣言像冬日的野火，最是容易燎原。
几个哭闹的小孩在大人提到巴多罗的时候也都乖乖闭嘴。
那猎户世代居于山林边缘，为人沉默寡言，常年孤身入山打猎，不与人纷争往来，只是性子孤僻，不善与人交际。这般清冷的性格，此刻反倒成了村民口中“心怀鬼胎、藏奸不露”的佐证。
清禾心里想着
漫天流言，却无人替他辩驳，无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这难道就是师父说的
夫士之生，斧在口中，所以斩身，由其恶言。愚者随众而转，不辨真伪，舌为利刃，无形亦可伤人
百口莫辩的委屈与无端的污名压身，猎户看着村中人人避之、指指点点的模样并没有说什么
他来接清禾回去，山路难走，他怕他又迷路了
风雪依旧，村内的嘈杂却未曾停歇。
午后雪势稍歇
巴多罗带着清禾回了小木屋，卸下他背后的干柴，去烧水
清禾也没闲着，院子里有一个小菜园，冬天里的白菜也能充饥
看着简陋的木屋，这是清禾第一次看清这间屋子的模样
昨晚回来时的风雪太大，都没好好看看这间给他带来一晚温暖的小木屋。
“善哉，善哉”
清禾抱着感恩的心鞠了一躬。
然后就看到有几个小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在屋子旁涂涂画画。
几个孩童眉眼怯怯，却仗着人多胆大，拿着黑炭在雪白的院墙上胡乱涂抹，歪歪扭扭画着狰狞的叉号，还捡了碎雪泥巴，一点点往木门上糊。
他们嘴里还小声嘟囔，学着大人的口吻。
“西山猎户黑心肠，杀人跑路躲山岗。大雪藏他恶人行，全村百姓要提防！”
清禾眸光一沉，当即迈步上前。
孩童听见脚步声，瞬间僵住，吓得往后缩成一团，手里的炭块啪嗒掉在雪地里，个个垂着头不敢抬头。
院里烧水的动静停了。
巴多罗提着热水壶走出屋门，目光淡淡扫过墙上肮脏的涂鸦，扫过一群瑟瑟发抖的孩子，脸上依旧没半分怒气，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
孩子们见他出来，更是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要跑。
“站住。”
清禾声音清亮，不凶不厉，却带着不容躲开的端正。
几个小孩脚步顿住，怯生生回头。
清禾望着满墙乱涂的污痕，轻声开口：“谁教你们这般做的？”
孩童你看我、我看你，小声嗫嚅：“村里奶奶、婶婶都说……住在这里的是坏人、杀人犯……”
听闻这话，清禾心里也有些无奈
大人以谣传谣，污人清白，连懵懂稚子都被教着偏见伤人。
他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巴多罗。
男人立在风雪里，一身孤寂，眉眼寡淡，像是早已习惯这般无端诋毁。
清禾收回目光，看向一众孩童，字字清明：
“你们可曾见过他杀人”
“随口一句闲话，你们便信以为真”
孩子们怔怔看着她，全然不懂其中曲直。
清禾叹了口气，放缓语气：“佛陀曾告诫世人，不要只因大家都在传一件事，便认定那便是真相。街上人人都在说，不等于便是事实；众人都在跟风指责，不等于那人便有罪过。
世人最容易犯下的愚痴，便是旁人怎么说，自己便跟着怎么说，不去查证缘由，不去追问凭据，被流言推着走，随众人一同去非议他人。
无实证而定人罪，以谣言之语污人名，便是以口舌作刃，伤人无形。遇事当先自静心，察其本末，辨其虚实，不可盲目随众，人云亦云。”
孩童们被他一长串的说教吓跑了，慌慌张张点点头，不敢再逗留，一溜烟跑没了影。
院子重归安静。
白墙之上，漆黑涂鸦刺目难看。
巴多罗抬手，轻轻拂去门框上的泥雪，对着清禾说道
“走吧，吃饭”
清禾看着他孤寥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施主你不要放在心上”
巴多罗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