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拿着宣传册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顾伞，又看了看顾伞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借一百万？这小子疯得更厉害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演戏？也不带这么演的！】
顾伞其实并没有真的指望能从王浩这里借到钱。这个被社会打磨得无比圆滑的“老狐狸”，比大学里那些象牙塔里的教授、同学要现实得多。向他借钱，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
【我的目的，一是彻底断绝关系，让他对我死心。二是……为了直播效果。观众想看这个。】
王浩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调整了表情。他没有直接发火，而是凑近了直播镜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像开玩笑又像警告的语气说：“小顾，别闹了。我知道你想搞点直播噱头，行，我配合你。但别玩得太过火，影响公司形象。”
他以为顾伞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搞行为艺术，博取流量。
“王主任，我没有开玩笑。”顾伞的表情严肃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重生回来，就是为了应对一年后的洪水。我需要钱，造一艘真正的方舟。”
王浩听到“洪水”两个字，职业本能瞬间被触发了。他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话题引向了他最熟悉的领域。
“洪水？对对对，洪水！”王浩一拍大腿，演技浮夸地对着镜头说，“各位朋友，你们听到了吗？连我们的海洋学博士都在担心洪水！这说明什么？说明海洋安全至关重要！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什么最安全？当然是船！一艘巨大、豪华、坚不可摧的船！”
他一把抢过顾伞手中的宣传册，摊开在镜头前，指着那艘“海洋之梦”号邮轮。
“大家看！我们环游旅行社的旗舰产品，‘海洋之梦’号！十万吨级！全钢结构，配备最先进的卫星导航和声呐系统，船上有餐厅、电影院、游泳池、医疗中心……就算洪水来了，待在上面也跟在五星级酒店一样！这才是真正的海上诺亚方舟！”
王浩的这番“神操作”，让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傻了。
【卧槽！这都能转到卖货上？】
【销售的尽头是万物皆可卖是吧？】
【王主任：你尽管扯，我都能给你圆回来卖产品！我哭死，太敬业了！】
【方舟哥，别撑了，赶紧报价吧，今天这船我买了（狗头）。】
【我开始怀疑方舟哥才是演员，王主任才是真主播了……】
弹幕被王浩这番操作逗得乐不可支，刚刚因为顾伞要辞职而有些严肃的气氛，瞬间变得欢乐起来。所有人都觉得，下一秒，顾伞就要开始介绍旅游套餐的价格了。
然而，顾伞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浩，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王主任，你说的这东西，不是方舟。”
他指着宣传册上那艘华丽的邮轮。
“这是一口漂浮在海上的，豪华棺材。”
“什么？”王浩的笑脸再次僵住。
直播间的弹幕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你说什么……棺材？”王浩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棺材。”顾伞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开始了自己的“科普时间”。“现代邮轮，本质上是一个极度依赖岸基补给的移动消费场所。它的动力，需要燃料；它的食物，需要冷链运输；它的淡水，大部分需要港口补给；它的垃圾，需要运回陆地处理；它的维修，需要专业的船坞和零部件供应链。”
他每说一点，王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一旦洪水淹没大陆，港口瘫痪，补给断绝。这艘十万吨的大家伙，会在一个月内耗尽所有食物和淡水。发电机会因为没有燃料而停机，整艘船陷入黑暗和寒冷。空调、暖气、净水系统全部失效。几千人挤在一个无法离开的铁盒子里，没有食物，没有水，疾病和混乱会迅速蔓延。”
顾伞看着镜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到那个时候，它就不是什么海上酒店，而是一座海上坟墓，一口巨大、昂贵、且无法逃离的棺材。”
顾伞的这番话，让原本喧闹的直播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调侃和玩笑的弹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思考。
【……卧槽，他说的好有道理。】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现代邮轮确实就是个壳子，核心全靠陆地支持。】
【细思极恐，几千人困在船上等死，那画面……】
【所以，真正的方舟，必须能自给自足？】
观众们被顾伞这番冷静而残酷的分析说服了。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末日生存”不是电影里开着大船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有观众提出了新的想法。
【那核动力的呢？像航母那样的，几十年不用换燃料！】
王浩一听“航母”，眼睛又亮了，销售本能再次占据高地：“对对对！核动力！这位朋友有见地！我们公司虽然没有航母，但可以安排‘军事主题游’，参观退役军舰，体验……”
“没用。”顾伞直接打断了王浩的推销。
“为什么没用？”弹幕上立刻有人追问。
“因为所有的船，都依赖于现代工业体系。”顾伞解释道，“无论是核动力航母，还是常规动力的邮轮，它们的结构都由成千上万个精密零件组成。一个阀门，一个轴承，甚至一个螺丝，都需要特定的工厂，用特定的材料和工艺才能生产。洪水之后，全球工业停摆，你的航母就算动力还在，可一旦某个核心部件损坏，你找不到任何替换件。一艘无法维修的船，无论它多强大，最终的结局都只有沉没。”
顾伞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幻想。
从豪华邮轮，到核动力航母，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在顾伞的描述下，都变得脆弱不堪。
王浩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顾伞把话题越带越偏，离他的旅游产品越来越远，几百万的潜在业绩仿佛从指尖溜走，心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