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连着几天，会议室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躁，键盘敲击声比平时更响，更像是某种发泄。
顾一帆的要求像一道紧箍咒。“更锋利的东西”，这个词组悬在每个人头顶。我们试了几个方向，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打了回来。理由都一样：不够痛，不够真实，隔靴搔痒。
老王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个泡，说话都带着嘶嘶声。“小白，顾总那边……你得再加把劲啊。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搞砸了，大家都不好看。”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又一次被否定的方案。那感觉，像是对着一条光溜溜的鱼，明明抓住了，它总能从你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滑走。
下午，顾一帆的助理送来一摞资料，是“阅点”旗下几个头部情感账号的爆款分析报告。“顾总说，让林组长参考一下市场的真实偏好。”
我随手翻开一本，触目惊心的标题：《算计我的凤凰男老公，终于净身出户了》、《孕期发现老公转账记录，我让他身败名裂》。内容极尽渲染，情绪浓烈得像工业辣精。
同事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这玩意儿……流量是真高。”
我没接话，胃里有点不舒服。这就是顾一帆说的“市场的真实偏好”？这就是他认为配得上苏芷才华的“平台”？
下班时，天色阴沉，像要下雨。我没直接回家，拐进了公司后面那条小巷子里的烟酒店。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老板。
“一包江南韵。”我说。
老板懒洋洋地拿下烟，推过来。我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上，靠在柜台边，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烟雾吸进肺里，那点淡淡的梅子香也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这烟淡，”老板忽然开口，依旧眯着眼，“压不住心事。”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搭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年轻人，心事重。”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手机。
我猛吸了两口，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走出巷子时，雨点开始落下来，细密冰凉。
回到合租房，门口放着一个熟悉的纸袋，是“合约炸鸡”的。我拎起来，打开门。
苏芷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艺术画册，旁边放着速写本。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拎着的袋子和略带湿气的肩膀上扫过。
“张楚下午来过，”她说，“送了新试的椒麻口味。”
我“嗯”了一声，把炸鸡放在桌上，脱下外套。雨水和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不太好闻。
“项目进展不顺利？”她合上一本画册，问道。
“顾一帆想要的东西，我写不出来。”我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想要什么？”
“痛。真实。或者说，是一种表演出来的、能刺激流量的痛。”我扯了扯嘴角，“他送了‘阅点’的爆款文让我们参考，全是手撕渣男、原配复仇。”
苏芷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速写本的纸张边缘。
“他说，那才是市场的真实偏好。”我顿了顿，抬头看她，“他说，那样的平台，才配得上你的天赋。”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
苏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他还是老样子。”
“你呢？”我看着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几天的问题，“你觉得那样的东西，有价值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垃圾食品也有它的价值，”她看着桌上的炸鸡袋，语气平淡，“能快速填饱肚子，带来短暂的愉悦。但没人会把它当成每日必需的正餐。”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顾一帆的世界里，只需要垃圾食品就够了。因为快，因为容易上瘾，因为能迅速转化成数据。但你的价值，不在于你能做出多好的垃圾食品，而在于你愿不愿意，以及能不能，去做那顿需要耐心等待的、真正的正餐。”
我握着那杯水，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他今天给我看了‘阅点’的新合同，”苏芷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条件比之前更优渥。”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杯子。
“我拒了。”她接着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可笑。
“为什么？”我问。
“因为条约2.0第条，”她看向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揶揄，“情感纠纷，不过夜。”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解释，拿起一块椒麻炸鸡，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麻味够了，椒香还差一点。下次可以试试用新鲜藤椒。”
话题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转开了。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被顾一帆撩拨起来的焦躁和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她总是这样，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一片混乱中，给出最清晰的坐标。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我们坐在餐桌两头，分食着一份不算完美的炸鸡，像两个在暴风雨暂时停歇的间隙里，共享片刻安宁的旅人。
只是我们都知道，风雨并未远去。顾一帆的试探，像这窗外的雨，不会只下一场。而我和苏芷之间，那场关于“价值”的无声战争，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瞥见她速写本摊开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几根线条，隐约是……一个人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