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大殿。
百官分列，鸦雀无声，霍莽立于百官之首，微阖双目。
吕娥端坐珠帘之后，指尖冰凉，这是她的第二次临朝。
她下意识地侧了侧目光，瞥向帘侧垂首侍立的范尚。
他穿着簇新的卫戍副统领服色，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
“陛下驾到……”王德全尖厉的唱喏划破死寂。
李承隆踏上龙椅，目光扫过下方，挺直了脊背。
吕娥在珠帘后轻轻颔首，示意朝会开始。
繁琐的礼仪刚毕，霍莽未等太监唱名，便已一步跨出班列，“启奏陛下，太后娘娘！”
他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老臣要弹劾一人！此人便是——范尚！”
珠帘之后，吕娥的呼吸瞬间屏住。
来了！
“范尚此人，身负三罪！”霍莽声如洪钟，字字如刀。
“其一，僭越专权，私设刑狱！”
霍莽猛地转身，目光射向垂首的范尚，“以搜罗玩物为名，行窥探百官之实！其所谓中厂，网罗市井无赖、宫禁宵小，如鼠蚁般钻营于京城各处，刺探大臣行踪私密，无所不用其极！更有甚者，于其所谓中院之内，设私牢擅动酷刑，将擒获之人挑断手筋脚筋，敲碎满口牙齿，折磨成非人之状，悬吊示众！此等行径，视国法宫规为何物？视陛下与太后天威为何物？！”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不少官员脸色煞白，尤其是一些霍莽党羽之外的中立官员，看向范尚的目光已带上了惊惧。
范尚的头垂得更低，身体却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霍莽这一刀，捅得又狠又准！
“其二，蛊惑君上，败坏宫闱！”
霍莽的声音陡然拔高，“假借为陛下搜罗奇珍之名，实则引帝耽于嬉戏，荒废学业！更兼其心术不正，以阉宦卑贱之身，言语轻佻，行为失矩！长乐宫乃太后清修之所，岂容此等秽乱宫闱、惑乱主上之徒盘踞？此罪，当诛！”
李承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范尚他是在帮朕！那些东西是朕让他找的！”
“陛下！”霍莽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老臣一片赤诚，皆为陛下江山社稷，为我大燕宫禁清肃！陛下年幼，易受奸佞蒙蔽，老臣今日拼死也要清君侧！”
他不再看脸色惨白的李承隆，目光再度落在范尚身上，“此人狼子野心，证据确凿，不容狡辩！殿前武士何在？将此獠范尚，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遵命！”殿外传来铿锵的应和，四名魁梧武士，踏着震地的步伐，杀气腾腾地闯入大殿！
朝堂瞬间大哗！
谁都没想到霍莽竟敢在垂帘听政的太后和皇帝面前，直接下令拿人！
这已不是弹劾，而是赤裸裸的武力逼宫！
范尚猛的抬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娇叱陡然从珠帘之后炸响！
吕娥那张盛怒的绝美脸庞显露出来，凤眸含煞，死死盯着那四名武士！
“哀家倒要看看！”
吕娥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谁敢动我长乐宫的人！”
她的目光，狠狠刮过那四名武士，最后钉在霍莽脸上。
“霍丞相，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杀气！哀家这未央宫，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刑堂？你眼里，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哀家这太后！”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吕娥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连那四名杀气腾腾的武士，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长戟微微下垂。
李承隆像是被母后的怒喝注入了勇气，猛地再次站起，“都给朕住手！退下！”
四名武士彻底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惶惑地看向霍莽。
霍莽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开口——
“太后娘娘息怒！陛下息怒！”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只见宗亲队列中，一位身着郡王蟒袍的老者，跨出班列。
正是先帝的堂弟，德高望重的安郡王李泓！
他朝着珠帘和龙椅方向深深一揖，“老臣斗胆！今日朝堂之争，已非一内侍之去留！霍相口口声声为国为君，然则，当殿调动武士，欲于陛下、太后眼前擅捕近臣，此等行径，置君威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老臣犹记先帝临终托孤，也有嘱托太后娘娘护持幼主，匡扶社稷！长乐宫卫戍，乃护卫太后凤驾之根本！霍相今日此举，是要断太后之臂膀？还是要动摇我大燕国本？！”
老王爷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霍莽，毫不退缩！
“安郡王所言极是！”
“此风断不可长！”
“请太后、陛下明鉴！”
几位宗室勋贵紧跟着安郡王出列，齐声附和。
他们未必多看得起范尚这个太监。
但霍莽今日在朝堂上的越轨行迹，彻底触动皇室尊严和他们自身底线！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老狐狸比谁都懂。
此刻，他们必须站在吕娥母子身后，成为对抗霍莽的一道屏障。
霍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千算万算，没料到这些平日里明哲保身、甚至有些还与他有利益往来的宗室勋贵，竟在关键时刻如此齐心地跳出来！
朝堂格局瞬间分明。
霍莽及其党羽为一派。
皇室宗室为一派，壁垒森严，剑拔弩张！
而夹在中间的，便是以礼部尚书张元正为首，尚未表态的清流官员们。
他们成了决定天平倾斜的最后一块砝码！
霍莽党羽中的一位兵部侍郎立刻跳了出来，“安郡王此言差矣！此阉竖罪证确凿！私设刑狱，窥探大臣，蛊惑君上，哪一条不是死罪？留此人在太后、陛下身边，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他身后，一片霍党官员齐声鼓噪。
“请立诛范尚！”
“清君侧，正朝纲！”
“杀！杀！杀！”
喊杀之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血腥的狂热，直冲殿顶。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清流领袖张元正的身上。
这位老臣，须发皆白，清癯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固执。
此刻，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霍莽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无声的压迫，投向张元正。
吕娥也死死盯着张元正，这个顽固的老头，是敌是友？
李承隆更是紧张得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忘了。
范尚依旧垂首侍立，仿佛周遭的滔天杀意与他无关。
张元正感受到了那两股巨大力量的撕扯。
一边是霍莽霸道专横、当殿动武的僭越。
一边是范尚这个太监令人不齿的罪行和他背后所代表的、同样让他警惕的皇权扩张。
杀范尚，固然痛快，可这岂不是成了霍莽铲除异己的刀？
助长了霍莽今日敢在朝堂动兵、明日就敢……的嚣张气焰？
不杀……难道任由这阉宦继续祸乱宫闱？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张元正猛地抬起了头，“老臣张元正，启奏陛下、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