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胡说八道啥?”老莫放下酒杯,“后悔?我老莫这辈子就没后悔过。活着不后悔,死了更不后悔。”
江小碗笑了:“那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啥?”
老莫想了想:“大概是上次跟阿雅下棋输了。”
“你哪次没输?”
“……你闭嘴。”
———
一千年的春天,阿雅来了。她走了一个月。到往生铺的时候,天刚亮。她背着两坛酒,头发全白了,走路也要拄拐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莫看到她的拐杖,乐了:“你也有今天。”
阿雅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连拐杖都拄不动了。”
老莫不服:“谁说的?我还能跑。”
阿雅看着他:“你跑一个试试。”
老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今天天气不错。”
阿雅笑了。她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喝。这次多带了两坛。”
———
那坛酒喝了一天。从早上喝到晚上,从太阳升起喝到月亮出来。老莫喝多了,靠在墙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酒杯。阿雅也喝了不少,脸红了,话多了。她拉着江小碗的手,说了很多。说苗疆的事,说蓝婆婆的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
“小碗,你知道吗?蓝婆婆走的那天,我哭了三天三夜。”
江小碗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雅说,“你在这儿,什么都看不到。那天苗疆下雨了,很大的雨。我在蓝婆婆坟前坐了一夜,想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阿雅看着她:“她说,小碗那孩子,苦。你们要多去看看她。”
江小碗的鼻子有点酸:“婆婆她……”
“她知道你会一个人。”阿雅说,“她知道路会越来越远,来的人会越来越少。所以她让我们多去看看你。”
江小碗沉默了很久:“那你怎么不早说?”
阿雅笑了:“说了你肯定哭。蓝婆婆不让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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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走的那天,天没亮。她背着那坛没喝完的酒,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江小碗送她到门口。
“小碗。”
“嗯?”
“下次来,可能要更久。”
“多久?”
阿雅想了想:“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
她没说完。但江小碗知道。一千年了,阿雅也老了。不是守门人,不会不老。
阿雅转身,走进那条路。走了几步,她回头:“小碗,记住了——蓝婆婆的话,永远算数。”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雅说,“蓝婆婆说你不是一个人,你就不是一个人。就算我们都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
然后她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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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走后的第五个月,苏槿来了。她也走了一个月。到往生铺的时候,天刚亮。她背着一个大包,里面全是书。但这一次,她没把书拿出来。
“小碗,这一千本,是给你的。”
江小碗看着她:“你不留了?”
苏槿摇头:“不留了。都给你。”
“为什么?”
苏槿想了想:“因为这是最后一本了。”
江小碗愣住了:“最后一本?”
“嗯。”苏槿说,“我写不动了。”
一千本书,一千年。每一本都是那些年的事,每一个人,每一个名字。现在,写不动了。
江小碗接过那些书,很重。每一本都很重,像那些年,像那些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苏槿。”
“嗯?”
“谢谢你。”
苏槿笑了:“谢什么?我写了这一千年,最该谢的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有故事。”苏槿说,“没有你,就没有这些书。”
———
苏槿走的那天,天没亮。她背着那个空包,站在门口。江小碗送她到门口。
“小碗。”
“嗯?”
“下一本书,可能没有了。”
江小碗看着她:“没关系。有这些就够了。”
苏槿笑了:“你总是这么好说话。”
“跟你学的。”
苏槿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下来了。一千年了,江小碗第一次看她哭。
“苏槿……”
“没事。”苏槿擦掉眼泪,“就是想哭。一千年了,也该哭一次了。”
她转身,走进那条路。走了几步,她回头:“小碗,记住了——那些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槿说,“那些书里写的,不光是你。还有我们。那些爱过你的人。”
然后她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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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的秋天,林修来了。周铭来了。陈静也来了。他们是约好的,一起走,一起到。走了一个月,到往生铺的时候,天刚亮。
林修的仪器早就不用了,周铭的数据也早就不看了,陈静的枪也早就不擦了。他们就是来看看。看看往生铺,看看那面墙,看看江小碗。
老莫看着他们,乐了:“都来了?”
林修点头:“都来了。”
周铭也点头:“都来了。”
陈静也点头:“都来了。”
老莫举起酒杯:“那就喝。”
———
那晚,往生铺又摆了好几桌。老莫喝多了,靠在墙边睡着了。秦老板也喝了一杯,喝完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粥勺。林修没喝酒,坐在那儿发呆。周铭没喝酒,坐在那儿发呆。陈静也没喝酒,坐在那儿发呆。
江小碗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些人。一千年的老友,一千年的日子。路越来越远了,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每次来,都像没变过。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
林修走的那天,天没亮。他站在门口。江小碗送他到门口。
“小碗。”
“嗯?”
“数据我都存好了。一千年,每一天都有。”
江小碗看着他:“你还留着?”
林修点头:“留着。万一有一天你想查呢。”
江小碗笑了:“我查那些干嘛?”
林修想了想:“查某一天发生了什么。某一个人说了什么。”
江小碗沉默了一会儿:“林修,谢谢你。”
林修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记着。”
林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是守门人。守门人不会忘。但万一忘了,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