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在往生铺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喝酒,看那面墙。第三天傍晚,她站起来:“我该走了。”
江小碗送她到门口。阿雅拄着拐杖,看着那条路。几乎看不见了,像天边,像梦。
“小碗。”
“嗯?”
“下次来,可能要更久了。”
江小碗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雅说,“老莫走了,蓝婆婆走了,苏槿也走了。就剩我了。我也快了。”
江小碗的鼻子有点酸:“阿雅……”
“别哭。”阿雅说,“老莫不让你哭。”
江小碗笑了:“他没说。”
“他说了。”阿雅说,“他每次喝多了都说。说小碗那孩子,太苦了。你们多去看看她。”
江小碗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阿雅伸手,帮她擦掉:“别哭。哭啥。老莫在那边喝着呢。”
她转身,走进那条路。走了几步,她回头:“小碗,记住了——你不是一个人。就算我们都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
然后她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
阿雅走后的第二个月,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包,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他问:“请问,您是守门人大人吗?”
江小碗点头:“是我。”
年轻人突然跪下了。江小碗赶紧去扶:“别别别,起来说话。”
年轻人不起来:“我爷爷说,见到您一定要跪。”
“你爷爷是谁?”
“刀疤男。”
江小碗愣住了。刀疤男,那个绑架长老的疯子,那个最后说谢谢的男人。一千一百年了。他的后人,还记着。
“起来吧。”她扶起他,“你爷爷的事,我都记得。”
年轻人站起来,眼眶红了:“我爷爷活了九十八岁。走之前一直在说您。说没有您,他早就死了。”
江小碗笑了:“他教会我的,比我还给他的多。”
年轻人不懂,但他记住了。他在墙前站了很久,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然后他走到江小碗面前,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本子,很旧了,纸都泛黄了。
“这是我爷爷的日记。”他说,“他写了一辈子。走之前说,让我带给您。”
江小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见到守门人大人了。她让我起来,不要跪。她说,他教会我的,比我还给他的多。我不懂。但我记住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辈子,值了。”
江小碗合上本子,看着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
“我叫念恩。感恩的恩。”
江小碗笑了:“好名字。”
———
念恩走的那天,天没亮。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空包。江小碗送他到门口。
“守门人大人。”
“嗯?”
“我还能来吗?”
“能。路远,但能走到。”
念恩笑了。他转身,走进那条路。走了几步,他回头:“守门人大人,您辛苦了。”
江小碗愣了一下:“辛苦?”
“嗯。”念恩说,“一千一百年了,一个人守着这么多名字。肯定很辛苦。”
江小碗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桂花树在风里晃,花瓣落了一地。江小碗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面墙。一千一百年了。墙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一层都是一个人,每一个字都是一段日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老莫走了。他走的时候在喝酒。”
指尖碰到字的瞬间,墙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光芒里,她看到了老莫。坐在桂花树下,喝酒,晒太阳。看到她,老莫举起酒杯:“来,喝一杯。”
江小碗笑了:“我又不喝酒。”
“那你陪我喝。”
“行。”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老莫喝了一口,砸砸嘴:“阿雅这酒,埋了多少年了?”
“四百年。”
“怪不得这么好喝。”
江小碗看着他:“老莫。”
“嗯?”
“你在那边,有人陪你喝酒吗?”
老莫笑了:“有。秦老板天天熬粥,蓝婆婆天天唱歌。阿雅天天送酒。热闹着呢。”
“那就好。”
“你呢?”老莫看着她,“你这边,有人陪你吗?”
江小碗想了想:“有。傅清辞天天在。念恩偶尔来。还有那面墙。那些人都在。”
老莫点头:“那就好。”
光芒慢慢暗下去。画面也消失了。但江小碗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
她转头看向傅清辞。傅清辞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面墙。
“傅清辞。”
“嗯?”
“你说,下一个一百年,会是什么样?”
傅清辞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样,我都会在。”
江小碗笑了:“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面墙。一千一百年了。墙还在,人还在,酒还在。路远了,但还有人走。这就够了。
远处,那条路几乎看不见了。像天边,像梦。但有人走,路就不会消失。
一千二百年整的那天,念恩来了。他走了一个半月,到往生铺的时候,天刚亮。他背着个包,里面装满了东西。有菜,有酒,有一幅画。画上是往生铺,桂花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江小碗,一个是傅清辞。
“你画的?”江小碗问。
念恩摇头:“我奶奶画的。她画了三年。”
江小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她,在笑。画上的傅清辞,也在笑。画上的桂花树,开满了花。
“你奶奶……还好吗?”她问。
念恩低下头:“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在画这幅画。说画完了,让我带给您。”
江小碗把画贴在墙上,和那些老照片挨着。墙上又多了一个人。
———
念恩在往生铺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那面墙。第三天傍晚,他站起来:“守门人大人,我该走了。”
江小碗送他到门口。念恩站在那条路前,看了很久。路几乎看不见了,像天边,像梦。
“守门人大人。”
“嗯?”
“我还能来吗?”
“能。路远,但能走到。”
念恩笑了。他转身,走进那条路。走了几步,他回头:“守门人大人,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