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味很淡,是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甜香,如果不是苏野这两天跟泥土打交道,嗅觉变得敏锐,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苏野放下木桶,顺着那丝香气扒开了一丛乱石。
在两块锋利岩石的缝隙里,卡着一株快要死了的植物。
那是一株蒲公英,但跟寻常路边嫩黄的不一样,它的叶片呈现出紫黑色,原本是白色绒球的种子,此刻瘪了一半,摇摇欲坠的挂在折断的茎干上。
就在苏野指尖触碰到那焦枯叶片的瞬间,她视网膜上沉寂许久的技能树猛的亮起一道红光。
【警告:检测到濒危变异同类植物。
生命体征微弱,怨气值极高。
是否消耗10点灵力值尝试绑定移植?】
“同类?”苏野默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
是被踩进泥里,没人管的同类吧。
她没有犹豫,直接撕下自己破烂的袖口,小心的裹住那脆弱的花茎,连带根部的碎石土渣,一起揣进怀里。
回到西荒坡的破院子,苏野找了个豁口的瓦罐,去后面山上挖了些黑土,把这株半死不活的蒲公英种了下去。
“姐姐,这草都快烂了。”小豆丁吸着鼻涕,蹲在一旁,手里还抓着扫帚,“那赵胖子要是再来,这破草能顶住吗?”
“烂命才硬。”苏野头也没抬,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
那是她拿两个馊馒头跟伙房杂役阿青换来的聚灵散残渣。
说是聚灵散,其实是炼丹炉底刮下来的黑灰,正经修士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在苏野眼里,这是难得的营养品。
她将那点黑灰倒进昨夜收集的半瓶晨露里,摇晃均匀,然后一滴一滴,喂给那株蒲公英。
“它要是活了,说不定比人靠谱。”
接下来的三天,苏野寸步不离的守着那个破瓦罐。
白天她把瓦罐藏在阴凉处,避开正午毒辣的日头;晚上则搬到屋顶,让它吸收一点稀薄的月华。
每一晚,她都要忍着丹田干涸的刺痛,挤出一丝灵力输送进去。
到了第三天深夜,原本紫黑枯萎的叶片竟透出了一丝诡异的翠绿。
那颗原本干瘪的种子球,一点点鼓胀起来,最后变得圆润饱满,每一根绒毛都直立着,泛着冷光。
苏野正拿着炭笔在手札上记录数据,突然,那团绒球毫无预兆的颤了一下。
没有风,瓦罐里的蒲公英却像是打了个冷颤,三缕很细的白色绒毛轻飘飘的脱离母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阿嚏!”
蹲在旁边啃冷窝头的小豆丁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小豆丁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他捂着肚子,嘴角不受控制的向耳根咧开,发出一串停不下来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横流,整个人弓着身子在地上打滚,手脚胡乱的拍打地面,嘴里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字眼,只有停不下来的狂笑。
苏野瞳孔骤缩。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快速刷新:
【解锁新物种:蒲公英·笑尘种】
【特性:释放神经干扰孢子,致幻级别低,致笑级别高。
吸入者将强制触发狂笑状态,导致肌肉痉挛、呼吸急促,彻底丧失战斗力。】
【影响范围:三米。】
【当前状态:幼年期(可成长)】
“收!”
苏野反应很快,一把抄起旁边的破陶盆,扣在了瓦罐上,同时迅速捂住口鼻退到通风处。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地上的小豆丁才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姐……姐姐……”小豆丁摸着自己酸痛的脸,声音里带着后怕,“刚才……就像是有个雷劈进了脑子里,明明不想笑,可是……可是嘴巴不听使唤……但是笑完这一通,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还挺爽……”
苏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个陶盆:“以后离这玩意儿远点。我种的东西,好像越来越不讲武德了。”
当晚,她在《万物草莽谱》的手札封面上,写下四个字:草不可貌相。
第二天清晨,陈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路过西荒坡。
这老太婆是山脚负责晾晒药材的孤寡老人,平时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却毒得很。
她在苏野的篱笆外停住了脚,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角落里那个倒扣的陶盆看了半晌。
苏野正在给地里的狗尾巴草松土,感觉到了视线,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婆婆?”
陈婆婆没应声,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才苏野松土时带出来的狗尾草断叶。
她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
“死土养活草,笑风不渡人。”陈婆婆将叶子扔回地里,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丫头,你这路子邪得很,但也活得很。”
说完,她也不解释,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了。
小豆丁从屋里探出脑袋,有些不解:“姐姐,婆婆她说啥呢?”
“她说……”苏野望着老人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是被人逼到绝路,才长出来的求生本事。”
夜色再次降临。
不出苏野所料,赵铁山又来了。
这次他吸取了上次掉进粪沟的教训,穿了一双厚底的高筒牛皮靴,手里没拿鞭子,反而拎着一支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照着那张横肉乱颤的脸,显得很狰狞。
“苏野!给老子滚出来!”
赵铁山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火把挥舞的呼呼作响,“有人举报你这破田里有怪味,怀疑你私养魔物!老子今天是来执法的,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给我烧了!”
他根本不给苏野说话的机会,直奔墙角那个倒扣的陶盆而去。
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甜腻花香,成了他发难的借口。
“住手!那是我的药材!”苏野从阴影里冲出来,张开双臂想要阻拦。
“药材?我看是毒物!”赵铁山狞笑一声,左手猛的一推,筑基期的力道哪怕只用了一成,也将苏野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烧了它!”
赵铁山手中的火把压向那个陶盆。
就在火舌即将舔到陶盆边缘的刹那,靠在墙角的苏野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五指拍在地面上。
【根系传导·启动】
埋在地下的无数狗尾草根系瞬间接收到指令,它们无法直接攻击赵铁山,却突然顶起了那个陶盆。
“啪!”
陶盆翻倒,滚向一旁。
赵铁山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一株长得奇形怪状的紫色蒲公英,在火光的映照下,突然炸开。
那不是被火烧炸的,是它自行崩解。
苏野在心中默念:“全弹发射。”
“噗——”
一团浓郁的白色粉尘爆发出来,直直的冲着赵铁山那张大脸扑去。
这么近的距离,赵铁山甚至还能看清每一根绒毛上的倒刺。
他本能的猛吸了一口气,想要大骂,却把那团粉尘吸了个结结实实。
“你个小畜——咳——哈!”
赵铁山的骂声卡在喉咙里,瞬间变调。
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诡异的舒展开来,眉毛上扬,嘴角以一种夸张的幅度向上扯起。
“哈哈……哈哈哈哈!”
赵铁山手里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烧着他的长胡子。
他想要弯腰去捡,却因为笑得太剧烈,腹部肌肉疯狂抽搐,整个人在原地蹦跳起来。
“我……哈哈……杀了……哈哈哈……哎哟……”
原本的外门执事,此刻双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狂飙。
他试图运转灵力压制,可越是运功,血液循环越快,那孢子的药效发作得就越猛烈。
“哈哈哈……救……救命……哈哈哈!”
苏野捂着鼻子,冷眼看着这个在院子里笑得满地打滚的壮汉,慢慢走到火把旁,一脚将其踩灭。
“执事大人真是好兴致,大晚上跑来我的破院子练笑功?”
小豆丁躲在水缸后面,看着赵铁山那副狼狈样,忍不住鼓起掌来,小声嘀咕:“姐姐,这招比我干吃红辣椒还猛啊!”
一盏茶后,赵铁山的笑声终于变成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咯咯”声,他整个人已经笑虚脱了,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只有那双腿还在神经质的抽动。
苏野找了根绳子,把这坨还在间歇性抽搐的肉球捆好,直接丢到了外面的山道上。
那之后的一整晚,西荒坡只能听见风声,再没有半个鬼影敢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