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没去管那个空荡荡的门框,裹紧了身上洗的发白的粗布袍子,蹲在塌了一半的屋檐阴影里。
苏野手里捧着一本破烂的手札,借着最后一点夕阳,仔细的辨认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线条。
这是原主留下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记录的数据却很有用。
“红土能让草长得快,但根系会变脆。用黑土的话,叶片倒是够硬,就是太耗灵力……”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狗尾巴草的根系。
墙角摆着个缺口的陶罐,底下垫着几块从废弃丹炉里扒出来的碎瓷片,用来聚热,能让收集到的晨露多存留两刻钟。
远处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器拍打大腿的脆响。
苏野耳朵动了动,飞快合上手札塞进怀里,顺手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塞进嘴里,眼神瞬间变得呆滞,嘴角却像是嚼着什么东西一样微微动着。
“哟,这就吃上了?”
赵铁山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进来。
他是外门执事,长得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根黑铁鞭,一脸横肉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
赵铁山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院子,目光落在苏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皱了皱眉,满脸嫌恶。
“三天了。”赵铁山一脚踢在墙角的陶罐上。
“哐当”一声,陶罐滚出老远,里面苏野攒了一早上的晨露全洒了。
“一株像样的药草都没有,全是这种喂猪都嫌硬的杂草。”赵铁山冷笑一声,蒲扇大的手伸到苏野面前,“宗门按例发给你的灵泉呢?交出来。给这种废田浇灵泉,纯粹是浪费。”
苏野抹了把嘴角的草汁,缩了缩脖子,声音含糊:“渴……喝完了。”
“喝了?”赵铁山瞪大了眼,脸都气红了,“那是浇灌灵植用的!你个废物竟然拿来解渴?”
苏野低下头,看着像是在害怕,其实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灵泉只有指甲盖大一瓶,塞牙缝都不够,不给草喝难道供起来?
“废物就是废物,水都省不了。”赵铁山骂骂咧咧的往外走,路过田边时,眼神一冷,抬脚狠狠踹翻了苏野刚搭好的篱笆架,“我看你这破田也没必要留着了,过两天我就上报宗门,改成茅厕都比这强!”
直到那嚣张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旁边的大石头后面才探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
小豆丁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这才像只耗子一样窜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发馊的饼子,递到苏野面前:“姐姐,吃。他们真坏。”
苏野看着那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饼,心里一软。
她接过饼,只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全塞回小孩手里:“姐姐刚喝了灵泉,不饿。坏人是要对付的,但不能硬来,得等他们自己往坑里跳。”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被踹倒的篱笆边。
指尖轻触那干裂的泥土,旁人看来是一片荒芜,但在苏野的视野里,地表之下三寸处,密密麻麻的淡绿色光点正在微弱的呼吸。
那是几根藏在死土层下的狗尾草根系——昨天夜里,苏野把那瓶灵泉一滴不剩的全喂给了它们,还加了点特殊的“佐料”。
夜色渐深,西荒坡静的只能听见风声。
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黑上了山。
正是赵铁山那两个跟班,还带了个想讨好执事的新弟子。
“执事说了,把这块地踩烂,看她明天怎么交差。”领头的低声笑着。
三人专挑那些刚冒头的嫩芽下脚,就在他们蹲下身准备拔草根的瞬间,地面突然不对劲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地面翻涌起来,几根灰绿色的草茎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蛇,无声的破土而出。
这一次的草叶不再柔软,草尖分叉,上面长满了细密的倒钩。
“什么东西!”
那个新弟子刚觉得脚踝一凉,还没反应过来,裤腿就被死死勾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直接拽着他的腿往泥里拖。
他惊恐的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另一只脚也被缠住了,整个人重心失衡,惊叫一声,仰面摔进了田边的排污沟里。
那是苏野特意挖的,里面积满了腐烂的落叶和淤泥,臭气熏天。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想跑,可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活物。
那些不起眼的杂草接连暴起,相互交织成网,绊得他们在田里满地打滚,越挣扎缠的越紧,最后像三只被捆住的肉粽子,整整齐齐的滚进了那条臭水沟。
苏野趴在漏风的屋顶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咔嚓”一声磕开,对着下面那片哀嚎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铁山看着眼前三个浑身挂满黑泥、裤子被撕成布条、散发着恶臭的手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夜里……田里闹鬼……”领头的跟班哭丧着脸,“那些草会咬人!”
“放屁!一堆杂草还能成精了?”赵铁山火气上头,一脚踹开跟班,大步流星的直奔西荒坡。
他到了地头,二话不说就要往田里踩,非要把这片邪门的荒地踏平。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猛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别毁啊!这是我最后一点指望了!”苏野披头散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赵铁山的小腿,哭嚎起来,“执事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没了这田我就真的完了!”
赵铁山被她这么一抱着,心里舒坦多了。
他得意的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给我滚开!”
他猛的一甩腿,想要把苏野踢开。
就在他甩腿的瞬间,苏野看似被甩飞,手指却极其隐蔽的在赵铁山脚下的泥土上一点。
赵铁山支撑身体的那只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在了一块涂了油的猪皮上。
与此同时,埋在土下的草根突然像弹簧一样向上猛的一顶。
“哎——?!”
赵铁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失去平衡,被一股力道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赵铁山精准的仰面摔进了那条经过一夜发酵、味道更加浓郁的粪沟里。
头上的帽子飞出去老远,半截身子插在淤泥中,两条腿在空中无助的乱蹬。
苏野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呜呜”的哭声。
周围赶来看热闹的弟子都以为她在伤心,实际上,背对着众人的苏野,正悄悄伸出右手,对着那条翻腾的臭水沟,比了一个大大的剪刀手。
这下,西荒坡算是彻底清净了。
赵铁山是被人像拖死猪一样拖走的,走的时候连句狠话都没力气放,估计得回去洗脱一层皮才能见人。
闹剧散场,日头升高。
苏野从屋里翻出一对缺口的木桶,打算去山脚那条还没干涸的小溪挑点水。
刚得罪了赵铁山,宗门的供水车肯定更不会往这儿来了。
山路崎岖,全是碎石。
苏野挑着空桶走到半山腰的一处乱石堆时,脚步突然停了。
这地方平时连只鸟都不来,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可今天,那堆乱石的缝隙里,竟隐隐透出一股气息。
它很微弱,却让苏野丹田里的技能树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