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朱雀门外。
七万精锐已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带来阵阵寒意。
沈承瑾一身银甲,立于阵前,神色肃穆。
裴佑卿率百官于送别亭侧,依序而列。
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帝后的銮驾缓缓行至点将台前。
祁煜率先步下龙辇,今日的帝王换上了一身玄黑轻甲,腰佩长剑。
他转身,抬手,牵下了与他共乘的苏洛宁。
苏洛宁特意选了一身绛色骑装,英气十足。
最显眼的是额间的那抹火焰花钿。
是祁煜一早亲手为她画上的。
帝后并肩,步履平稳的走上了点将台。
祁煜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军队与臣子。
“将士们!”他上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灌注了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下方七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单甲胄摩擦之声就足以让人震撼。
“陛下万岁!”
祁煜抬手,抽出腰间佩剑,没有过多战前动员,只一句:
“剑锋所向,即为国疆!凡我大裕热血儿郎,可愿随朕,诛国贼,复河山?!”
“愿!愿!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瞬间爆发,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沈承瑾亲自帮帝王牵来了战马。
祁煜转身,冲苏洛宁勾唇,点头。
苏洛宁趁着身影被他挡住,大胆的说了一句唇语:我爱你。
男人有一瞬的错愕。
似乎没有听清。
但,如此庄严肃穆的气氛下,也不是两人你侬我侬的时候。
他毫不犹豫的转头。
飞身上马。
“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缓缓涌出朱雀门,奔向北方茫茫的未知。
苏洛宁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面旌旗也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震天的鼓角声彻底被风声吞没。
裴佑卿悄然上前,低声道:“娘娘,风大了,回宫吧。”
苏洛宁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宫。”
……
同一时间,京城某处隐蔽的宅邸深处。
幽暗室内,炭火盆燃得正旺。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将桌案上剩余的所有竹牌,一枚一枚,不疾不徐地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窜高,吞噬着过往所有精心的布局。
光影下依稀可见男人手腕上带着的念珠,与慈宁宫太后手中的,一模一样。
他望着跳跃的火舌,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森然:
“棋局终了,该收官了。”
……
苏洛宁没想到,她的监国理政还没正式开始,皇城内外就乱了。
有人,等的就是祁煜离京。
是夜,天未明,右相府。
裴佑卿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门房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只写着“裴相亲启,十万火急”。
信纸是寻常竹纸,字迹却用密药书写,遇热方显,是相府内线递来的消息。
裴佑卿就着烛火烘烤,几行小字狰狞浮现:
“‘密诏’片段现于肃王府夜宴,指陛下‘穷兵黩武以掩其得位不正’。与会者,肃王、礼部陈侍郎……名单附后。疑自豫王府流出。”
裴佑卿瞳孔骤缩,睡意全无。
有人诬陷陛下,伪造“先帝密诏”,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对方敢抛出,必有所恃!
……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洛宁被银秀急促唤醒。
“娘娘,谢嫔……殁了!宫人清晨发现时,人已凉透,枕边留有一封……血书!”
苏洛宁心头一凛,龙影卫还是没保得住人吗?
她立刻起身:“血书内容?”
银秀脸色发白,低声道:“言辞激烈,控诉……控诉娘娘您因嫉生恨,借掌管宫务之便,屡次苛待,最后一句是,‘帝后失德,共戕宫嫔,天必厌之’!”
苏洛宁无语,谢澜烟如此才女怎可能写出如此肤浅的遗书,太假了!
幕后之人招数,还真是……简单粗暴。
然而,就在这时,小钱串连滚带爬进来,声音带着急切:
“娘娘,不好了!宫外传来消息,西郊武库和东城两处大粮仓半夜走了水!”
“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去了,但……但流言已经起来了!”
“说、说是天降警示,因为宫里出了妖……出了大不祥之事!”
苏洛宁:……。
又被人说是妖了。
宫内宫外同时出事,直指帝后失德、天怒人怨!好狠辣,好周密的算计!
“传裴相、姜统领速至养心殿偏殿。”
她声音冷静,“封锁云和宫,所有宫人原地拘押,不许任何人靠近谢嫔遗体,更不许血书内容外泄一字!”
“对外宣称,谢嫔旧疾复发,暴病而亡。银秀,你亲自去办。”
她想了想,唤住了银秀,“等等,长春宫贤妃也今日暴毙,同时封了长春宫。”
要乱,就一起乱。反正云舒姐姐已经出宫了。
银秀错愕,但还是按照主子的吩咐,领命退下了。
……
养心殿偏殿,裴佑卿等人火速入宫。
裴佑卿快速汇报了“密诏”之事,姜雄也补充了失火之事。
苏洛宁闻言,反倒是镇定了。
这是背后之人坐不住了,疯狂掀桌了。
她轻笑,“看来幕后之人是要彻底搅乱京城,让前线陛下后方失火,让朝野对陛下、对本宫失去信心。”
“裴相,伪造密诏之事,你如何看?”
裴佑卿沉吟:“手段下作,但有效。先帝密诏四字,对部分看重正统、心思摇摆的老臣宗亲,有极大蛊惑力。
“尤其……若与后宫冤案、京城天灾联动,则……陛下失德,故天降灾异,人神共愤。”
苏洛宁心惊。
古人最信天谴。
“所以,必须立刻切断这种联动,并反戈一击。”
她强迫自己冷静,“裴相,舆论引导,你比本宫在行,不必纠缠密诏真伪。严明此乃有人为阻挠北境王师、为替逆贼靖王张目,而精心构陷陛下的阴谋!伪造先帝遗诏,其心可诛!”
裴佑卿眼中精光一闪:“臣明白。将矛头直接引向靖王、王氏一党。”
苏洛宁点头,舆论战不能输。
她又看向姜雄:“姜统领,京城戒严要外松内紧。重点监控名单上这些府邸,”
她将裴佑卿提供的名单推过去,“尤其是……豫王府。任何异动,即刻来报。本宫不信,他一点差错都没有。”
姜兄抱拳:“末将领命!”
“至于后宫,”苏洛宁语气转冷,“本宫已有安排,劳烦右相处理贤妃暴毙之事。”
“既然对方想用后宫人命做文章,那本宫就送他两条。真的假的混在一起,看他如何分辨。”
裴佑卿心领神会,“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