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桩事,发生得太密集,又太刻意。
不出三日,便陆陆续续查出了大概。
养心殿偏殿里,裴佑卿等人各自汇报着连日调查的进展。
裴佑卿手里拿着那几份抄录的“密诏”片段,率先开口:
“娘娘,此物伪造得虽像,但用的纸是去岁方入内库。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经查,去年内库拨给各王府的节礼中,唯有豫王府所得,包含此纸。”
苏洛宁点头,意料之中。
姜雄跟着汇报:“武库与粮仓走水,确系人为。抓获的几名趁乱纵火者,虽咬死了是北境细作。”
“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的火镰,做工精巧,上有极小标记,经工匠辨认,与一些王府……隐约对得上。”
他没有明说,但指向已相当明显。
影六的汇报更直接:“谢嫔宫中发现的那封‘血书’残留着供佛香料的气味,确实是宫中之物。”
“但谢嫔被圈禁,内务府并未将此种香料派发给云和宫。除了慈宁宫,近三个月只赏赐过豫王府。”
殿内一时安静。
定国公先捅破了窗户纸:“娘娘,这几件事,痕迹都似有若无地指向同一处,这是赤裸裸……明谋。看来有人急了……”
“他确实太急了。”苏洛宁很是淡定,“陛下离京,是他等待多年的最好时机,他必须在本宫彻底稳住朝局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在赌,赌我们会被这些接踵而来的乱象迷惑、疲于奔命。”
“赌我们即便有所怀疑,在没有确凿铁证前,也不敢轻易动他这位亲王。毕竟陛下向来待他宽厚。”
“他更赌……我们想不到,或者不愿去想,他与慈宁宫那位真正的联系。”
裴佑卿直接点了出来:“娘娘所言极是。豫王殿下……恐怕已经狗急跳墙。”
殿内气氛紧绷。
苏洛宁沉默片刻,想到祁煜的那句“宁可错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定国公。”她看向自己的舅父,祁煜的姑父。
“老臣在。”定国公躬身。
“本宫予你旨意,率龙武军精锐,即刻前往豫王府。”
苏洛宁语意果决,“‘请’豫王殿下入宫,协助调查近日京城诸多事端。”
“若遇抵抗,或王府中有任何异动,可临机决断,以维稳京城、查清阴谋为要。”
“老臣领旨!”定国公抱拳,领旨大步离开。
“裴相,”苏洛宁看向裴佑卿,“稳住朝堂,尤其是那些宗室老臣。豫王之事,暂不必明言,但风向……可以稍稍透一些。”
“臣明白。”裴佑卿深深一揖,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眼,正在形成。
然而,无论是苏洛宁,还是裴佑卿,都低估了豫王,以及深宫那位太后的决绝。
……
豫王府朱门洞开,定国公率龙武军精锐列于门前。
府内却异常平静,甚至是诡异。
定国公浓眉紧锁,握紧腰间刀柄,沉声喝道:
“奉皇后娘娘旨意,请豫王殿下入宫,协查近日京城事端。请殿下现身一见!”
话音在空旷府邸中回荡,半晌,正厅门缓缓打开。
豫王一身亲王常服,面色平静如常,手中却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缓缓步出。
“定国公。”豫王开口,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讥笑,“何须劳动国公大驾?本王正欲入宫,向皇后娘娘,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呈此血书!”
他倏地展开绢帛,“尔等听旨!”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暴厉:
“皇帝祁煜,自登基以来,囚禁嫡母于深宫,断绝音讯,苛待凌虐!迫害兄弟,穷兵黩武,联合妖后,为一己私欲擅启战端,以至天怒人怨,灾异频生!”
他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眼中近乎疯狂:
“今更变本加厉,为掩其罪,竟欲逼死哀家,以绝后患!哀家以血泪书此,诏告天下:靖王乃为‘清君侧、正朝纲’而起兵,非为谋逆!皇帝无德,不堪为君!凡我大裕忠臣义士,当共讨之!”
定国公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休得胡言!太后娘娘凤体康健,何来逼死之说?”
“是吗?”豫王忽地低笑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后退一步,随即取下手腕上的念珠。
“国公不信?”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那此刻……慈宁宫中,该有变故了。”
话音未落,转身走向庭院中似乎事前准备着的火盆,将手中念珠毫不犹豫地投入炭火!
“你做什么?!”定国公暴喝,大感不妙。
却未发现异常。
然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念珠中的一颗突然裂开,一条细如发丝、通体赤红的怪异小虫从裂缝中钻出,在火焰中疯狂扭动,蜷曲,转眼烧成焦炭,化作一缕青烟。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慈宁宫佛堂内。
正闭目捻珠的萧太后,手中那串念珠,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
啪嗒嗒——
沉香木珠滚落满地,一颗刻着特殊梵文的珠子裂开。
一条与豫王府火盆中一模一样的赤红蛊虫跌落在地砖上,剧烈抽搐几下,便僵直不动,迅速干瘪死去。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地上死去的蛊虫,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笑容。
“时候到了。”
她轻声自语,扶着经案慢慢站起身,对孙嬷嬷温声道:
“嬷嬷,更衣吧。要最庄重的朝服,戴凤冠。”
……
就在定国公被火盆分神的刹那,豫王手下竟往空中瞬间抛了大量白色粉末。
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笼罩整个前院。
“闭气!是障目烟!”
定国公经验老到,立刻掩住口鼻暴退,同时厉声下令。
“封锁所有出口!龙武军,结阵!”
然而烟雾来得太快太浓,视线顿时模糊一片,咳嗽声四起。
训练有素的龙武军虽未慌乱,但片刻的遮蔽已足够。
待定国公等人挥动披风驱散部分烟雾,院中哪里还有豫王的身影。
“搜!”定国公须怒吼,“掘地三尺,也要把密道找出来!”
他心中已然大骇,慈宁宫恐怕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