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的早餐向来有名，尤其是为重要客人准备的药膳食疗系列。
每一道都出自老中医的方子，非常讲究时辰。
长条餐桌旁，人已基本到齐。
沈聿青和周时月坐在同一侧，都安静的吃着没有交谈。
江延坐在对面，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得漫不经心。他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黑褐色的何首乌芝麻糊。
目光扫过门口，又落回桌面。
旁边的位置空着，留给方博文。
片刻，方博文在助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衫，更显儒雅。
“抱歉，让各位久等。”方博文含笑点头，目光在桌边逡巡一圈，顿了顿，“江总，苏秘书还没到？”
江延放下勺子，笑了笑：“可能女孩子收拾得慢些，我让服务生去催一下。”
他语气轻松，正要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经理。
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不是苏韵，而是负责这栋楼层的客房管家。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歉意，快步走到江延身边，微微躬身，低声道：“江总，刚去敲了苏小姐的房门。苏小姐说她不太舒服，有点发烧，起不来床，早餐就不用了，让我跟大家说声抱歉。”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餐桌上足够了。
周时月抬起眼，看向江延，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方博文，没说话，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沈聿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炖盅上，仿佛事不关己。
江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发烧了？严不严重？”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气里那份惯常的随意收了起来，透出些实实在在的关切。
客房管家忙道：“苏小姐声音听起来是有些虚弱，说是可能昨晚泡温泉后着了凉，已经吃了自备的退烧药。需要请山庄的医生过去看看吗？”
“当然需要！”
江延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要站起来。去看她，昨晚分开时还好好的。
“江总。”方博文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延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方博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身为长者的沉稳。
“既然苏小姐病了，自然该去看看。不过，江总是今天项目的东道主，这药膳早餐的安排和项目细节，还得你主持。不如，我代你走一趟吧。我年纪大些，对这些头疼脑热的也更有经验。”
他说着，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
理由充分，姿态得体，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周到。
是啊，他凭什么第一时间冲过去？以什么身份？上司？
可他这个上司，昨晚还“鼓励”她多接近方博文。现在正主儿要表示关怀，他跳出去算怎么回事？
他扯了扯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方总说的是。那就麻烦你了。苏韵年轻，泡个温泉也能着凉，让方总见笑了。”
他转向客房管家：“带方总过去，让医生也立刻过去瞧瞧，需要什么药，山庄没有的立刻去市里配。”
“好的，江总。”客房管家连忙应下。
方博文颔首，对在座几人道：“各位慢用，我去去就回。”说完，便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餐厅。
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咀嚼声。
沈聿青将一块剔除了骨头的鸽肉夹到周时月手边的小碟里，动作自然。周时月指尖微顿，没有抬头，也没说谢谢，只是默默将那块肉吃了。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江延眼里，刺得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盛。他猛地喝了一大口那味道并不算好的何首乌糊，甜腻中带着药材的苦味，哽在喉头。
他放下碗，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像是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这厨子今天手抖了？糖放多了吧。”
没人接话。
周时月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静：“苏韵病得突然，你让厨房熬点清淡的白粥备着吧，发烧可能没胃口吃这些。”
江延像是这才找到个支点，立刻对旁边的经理吩咐。
“听见没？去准备。再弄点开胃的小酱菜，别太咸。”
“是，江总。”
吩咐完，江延又觉得索然无味。
他拿起筷子，却不知道夹什么好。“哥，”江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懒散，“你和嫂子这是和好了？”
沈聿青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下，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吃你的早饭。”
这反应，答案不言而喻。
他扯出一个笑，语气更加玩味：“看来昨晚停电，停得挺是时候啊？”
沈聿青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看向江延，眼神深邃：“你很闲？”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江延先败下阵来，哼笑一声，移开视线，嘀咕道：“得，我不问了。”
他重新端起那碗令他生厌的芝麻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味同嚼蜡。
周时月悄悄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沈聿青的腿。沈聿青立刻就明白她的用意。
随即，将自己的腿往她那边靠了靠。稳稳的接住了那轻微力道的依靠。
周时月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对面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江延身上。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着，频率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沈聿青已经吃好了，不知在想什么，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感淡了许多。
周时月想了想，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轻松的闲聊意味：“江延，说起来，认识你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不仅江延愣了一下，连沈聿青都抬眼看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江延敲击桌沿的手指停住，他像是被从某个思绪中拽了出来，随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
“嫂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怎么，要给我介绍对象？”
“好奇嘛。”周时月笑了笑。
江延往后靠了靠，下巴微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得顺眼吧。不用多惊艳，但得看着舒服，干干净净的。”
“个子不用太高，大概到我下巴这里就挺好。”他用手在自己下颌线附近比划了一下。
周时月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江延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极快地瞥了一眼餐厅门口，那个方博文前往的方向。
江延描述的那个“到我下巴”的身高，周时月几乎瞬间就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
他不是在描述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型。
他是在无意识地勾勒一个已经映入他心底的具体形象，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
周时月心中了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慨和担忧。
沈聿青在一旁，将周时月的话和江延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目光在自家弟弟那强作镇定的脸上掠过，又看向自己妻子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心中也大致明了。
有些窗户纸，外人点破了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