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的脚落在碎石和玻璃碴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感官已经提升到了极致,周围的一切都化为了最纯粹的信息流。风的流动,远处野猫的呼吸,水泥深处钢筋的锈蚀声,都清晰地反馈在他的脑海里。
他循着日记指引的大致方向,很快就进入了烂尾生活区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比地面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机油、尘土和腐败物的恶心气味。巨大的水泥承重柱投下狰狞的阴影,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一进入停车场,江离的脚步就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光。
他“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不是活人的气息,也不是普通鬼魂的阴气,而是一种更微弱、更凝固,带着生命最后时刻惊恐与不甘的……魂魄残渣的味道。
非常淡,几乎被周围的腐臭味所掩盖。
但对于江-离这种与死亡打了上千年交道的存在来说,这种味道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清晰。
他没有再依靠任何外部指引,而是循着这丝微弱的气息,一步步走向停车场的深处。
最终,他在一个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摆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老式的、早已被淘汰的家用浴缸。浴缸里,被灌满了早已凝固成岩石般坚硬的水泥。
那丝魂魄的气息,正是从这水泥的中心,顽强地渗透出来。
江离的目光落在浴缸上。
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评估一个物体。
破坏水泥?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闪现了0.1秒就被否决了。
动静太大。
可能会损伤里面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太慢。
他的行动逻辑里,永远只有最高效、最直接的选项。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了浴缸粗糙的边缘。那浴缸因为常年放置,底部早已和潮湿的地面半融合在一起,灌满水泥后,其重量更是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江离的双臂肌肉缓缓贲起,那身看似普通的休闲服下,是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如同钢铁般的筋骨。
他沉腰,吐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的低鸣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起。”
咔嚓——咔嚓嚓——
地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以浴缸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重达数吨、与大地仿佛长在了一起的浴缸,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从地里“拔”了出来!泥土、石块和碎裂的水泥块簌簌落下,露出了一个深坑。
江离面不改色,手臂再次发力。
他单手托住浴缸底部,另一只手扶住侧面,一个标准的借力动作,就将这庞然大物稳稳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流畅、暴力,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美学。
他扛着这个巨大的、灌满水泥的“石棺”,就像普通人扛着一袋大米一样轻松。
他转身,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他没有跑,也没有跳跃,只是以一种恒定的、远超常人奔跑的速度,沉稳地一步步前行。他的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精确无比,沉重的浴缸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沿途,一些被废墟吸引来的、不入流的孤魂野鬼,远远地感受到了这股蛮横霸道的气息。它们从阴影中探出头,当看到那个扛着浴缸、周身散发着死寂与恐怖威压的身影时,都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缩回了黑暗的最深处。
这个夜晚,山海市的非人界,多了一个新的都市传说。
传说里,有一个沉默的男人,会扛着一个浴缸,在城市的阴影里散步。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重锤砸在心口。
忘忧小馆的院子里,地面剧烈一颤。江离将那尊与他身形成绝大反差的水泥浴缸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尘浪。
早已等候在院中的几人,心脏都跟着这一下猛地抽紧。
白修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狐狸毛都快炸起来了。他见过猛的,没见过猛成这样的。这玩意儿是能用“扛”来形容的吗?这分明是移动了一座小山!
新来的厨师李明更是脸色煞白,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被这位沉默的同事用最暴力的方式,敲得粉碎。
只有乔晚,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完了,奶奶传下来的青石板,又多了几道裂纹。
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江离的债务清单上,又添了一笔维修费。
江离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放下一袋米。他走到浴缸前,目光落在坚硬的水泥表面,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拳。
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
“砰!”
拳头与水泥接触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破裂声。
下一秒,以拳心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水泥块。那坚硬如岩石的混合物,在他这一拳之下,竟变得如同酥脆的饼干。
“哗啦——”
水泥块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石滚落一地。
一个被黑色防水袋层层包裹、方方正正的盒子,静静躺在浴缸中心。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江离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盒子一角,将其提了出来,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只是在递送一份普通的外卖。
一直安静地飘在乔晚身后的无头女鬼小丽,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乔晚抿了抿唇,对她点了点头。
小丽颤抖着伸出半透明的手,一层层揭开那严密的防水袋。袋子被打开了,露出一个质感精良的木盒。
当盒盖被掀开的刹那,一股混杂着怨毒与惊恐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盒子里,正是小丽失踪已久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