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颤抖的手,接过陶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汤汁入口的瞬间,一场宏大到无法想象的味觉交响曲,在他的灵体内,轰然奏响!
首先是牛腱那雄浑如战鼓的“大提琴”之音,狂猛的力量如千军万马,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体内的狮灵发出了舒畅的咆哮,仿佛得到了最完美的释放。
紧接着,羊肚菌那温润如流水的“双簧管”之声悄然响起。一股暖流包裹住那股狂猛的力量,没有压制,只有安抚与疏导。那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破坏,而化作了守护山峦的磅礴勇气。羊灵在他的心中,发出了宁静而满足的叹息。
就在勇气与宁静将要融合的刹那,花椒那清脆的“三角铁”之音,如一道闪电,精准地切入其中。一股奇妙的麻意,非但没有引起冲突,反而让勇气变得不再鲁莽,让宁静变得不再被动。蛇灵在他识海中游走,那份阴诡化作了洞察万物的智慧。
最后,那由数十种食材组成的、醇厚而包容的“和声”如潮水般涌起,将勇气、宁静、智慧这三道主旋律完美地托举、融合。
山君的灵体内,不再是三军混战的血腥战场,而是一场盛大恢弘的交响音乐会。勇猛是守护的意志,温良是滋养的慈悲,阴诡是运行的法则。三者不再彼此为敌,而是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共同奏响了一曲名为“山神”的和谐乐章。
“啊——”
山君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音不再是破碎的嘶吼,而是浑厚、威严、充满了神性的共鸣。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他体内爆发,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笼罩在古巷上空的阴云。他那矛盾而扭曲的身体在金光中迅速重塑,狮鬃、羊毛、蛇影尽数消失,化作一个身穿古朴山文长袍、面容威严、双目如日月般深邃的中年男子。
完整的神格,时隔千年,终于归位。
整座山脉在这一刻都仿佛苏醒了过来,发出喜悦的轰鸣。万千生灵,齐齐朝着忘忧小馆的方向,俯首朝拜。
山君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精疲力竭、靠在白修然身上的乔晚面前,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他那数千年未曾弯下的腰。
“食之恩,再造之德。”他的声音,仿佛引动了天地间的法则,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川的厚重。
“我,山君,在此立誓。”他伸出手,指向窗外连绵不绝的山峦,“以此山为证,以此脉为凭,但凡您有所需,此山,此水,此间万物,皆为您所用。此誓,永不磨灭!”
誓言落下,一道金色的神印从他眉心飞出,化作一片微缩的山脉虚影,轻轻烙印在乔晚的手背上,随即隐去。
这是一个神明以自身神格与整座山脉为代价,许下的、永恒的报恩契约。
……
二楼的窗边,司命放下了手中那份从未翻过页的报纸。
他那双万年不变、视万物为数据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一种名为“惊叹”的波纹。
他的核心数据库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疯狂运转,比对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与他资料库中所有关于“修复”的记载。
过去的“食愈师”,处理这种灵体冲突,最好的办法是“压制”或“剔除”,如同外科手术,切掉病灶,但总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而乔晚所做的,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她不是在“修复”。
她在“编织”。
她将三种本源冲突的“因”,通过一锅汤,重新“编织”成了一个和谐共生的“果”。这已经超越了“弥补漏洞”的范畴,这是在……重写法则。
司命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指尖触碰到镜框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天道系统底层逻辑……存在被凡人优化之可能性。优先级:最高。”一行冰冷的金色数据流,在他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自那天起,刻板守旧的包租公,成了“忘忧小馆”最挑剔的食客。
“老板娘,今天的菜,需要多一点‘镇定’的能量。”司命站在吧台前,用他那万年不变的、仿佛在宣读水电费账单的语气说道。
乔晚正打着哈欠擦拭杯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镇定?行啊,后院有板砖,物理镇定,效果拔群,保证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她嘴上吐槽,手却没停。
‘镇定’的执念……她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因为长得歪瓜裂枣而被遗忘在角落、修炼出“社恐”执念的大冬瓜。
她走进厨房,凭借进化后的【风味协奏】,目光扫过,各种食材的“执念音调”便在她脑中响起。她像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家,迅速挑出了主奏——拥有“沉静”执念的瑶柱,配以拥有“包容”执念的海带,用文火慢炖,熬出一盅清淡却意蕴悠长的汤羹。
司命面无表情地喝完,放下碗,点评道:“汤味过鲜,掩盖了食材本味。勉强合格。”
他转身离去。在他身后,乔晚看不到的地方,他体内那股属于“天道”的能量,将这碗汤羹的“镇定”之力引导而出,如同一条无形的数据流,瞬间注入山海市的灵脉网络。
城西金融区,因股市暴跌而积郁的一股狂躁、恐慌的负面能量,原本正在冲击着区域的稳定结界,此刻却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渐渐平息。
又过了几天。
“老板娘,明天的客人,需要‘疏导’型的情绪。”司命又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维修报价单,“另外,你家院子那棵槐树的根系,堵塞了整条巷子的下水管道,维修费,一千三百块。”
乔晚额角青筋一跳。
疏导?我看你才需要被疏导一下脑子里的水!
她黑着脸走进厨房。‘疏导’……她想起了一筐春笋,它们的执念是“破土而出,一往无前”。
一道油焖春笋很快出炉。春笋的“锐意”与酱汁的“醇厚”被完美融合,口感爽脆,回味悠长。
司命尝了一口,眉头微皱:“油太多,不符合健康饮食标准。差评。”
话虽如此,他还是吃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山海市的地下水脉中,一团因陈年怨气和工业废水混合而成的灵力淤塞,正导致地面多处路段无故渗水。随着司命的吞咽,那股“破土而出”的霸道执念之力被引导而去,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瞬间贯穿了淤塞的核心。城市排水系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乔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自己的房东最近是越来越怪了,点菜要求堪比甲方的ppt,刁钻又抽象。
但她也隐约感觉到,在满足这些奇怪要求的过程中,自己对【食材通感】的运用,似乎正在变得愈发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