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荷花被徐三秀带着到了新宅。
“娘?这是?”眼前这朱漆大门足有两人高,铜铺首兽面衔着碗口粗的门环,门槛是整块青石雕琢而成,上面浅刻着海水江崖纹,牌匾上是黑底描金的‘刘府’二字。
荷花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推断,但仍然不由自主的开口询问,这宅院,实在是过于阔气了,她都不敢相信。
徐三秀笑着点头道,“这是我们家的宅子,过几日,寻个好时辰,我们就搬过来。”
“那,村里那边,不回了吗?”荷花说话,才觉的这话有些奇怪,好似她多留恋村里一样,“我的意思是……嗯,嘿嘿,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徐三秀看着女儿这般语无伦次,傻笑的模样,心里柔柔的,探手抚上荷花的头顶,“你啊,娘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梦,这是我们的宅院,走,进去看看,娘特意给你留了南厢房,坐北朝南,明亮通风,还有小院呢,你可以种你自己喜欢的花草,想做什么,都可以。”
“真,真的吗?”荷花面上露出向往,总觉不真实,悄悄伸手掐自己一下,嘶……疼……
徐三秀哭笑不得的看着荷花干傻事,“想什么呢,进去!”
“夫人,您回来啦,大小姐!”朱色大门打开,杨冉带着四人出现在俩人面前,恭敬的叫人,并行礼。
荷花:!!!
从未有这般待遇她,惊了一下,但随即想起一路上过来,娘的说道,便立即镇定了下来,颔首挺胸,微笑着道,“起来吧。”
“是!”大家站直了身子,也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方便荷花观察所有人。
徐三秀任由荷花看完了每一个人,这才开口道,“他们进了府,还没改名,这命名权,娘交给你。”
荷花眼底浮现一抹兴奋,沉默了几息才指着杨冉道,“你叫梅兰,你叫桃红(杨多多),你叫青柳(腊梅),你叫青松,你叫青山。”
“是!”众人一一应下自己的名字,改名的这一刻,就意味着从今日开始,他们彻底的与过去划开界限,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桃红以后就跟着你去档口,有什么事吩咐她来做,不要累着自己。”桃红的大力气还有听话,是徐三秀最满意的,这样,荷花在外行事,也有了一份保障。
“好的,娘。”
梅兰听到堂妹成了大小姐的大丫鬟,心里满意极了。
这般,多多,不,桃红便不会再受人欺凌了。
商队再次出发了,这次是金无忌单独带队,目的地,北城,周吉如今成了商队随行的药师,而刘曲名则是成了县里铺面的掌柜,刘平接管仓库那边的总管一职。
“只要药性没问题,一律都收回来。”这是徐三秀的交代。
……
京城。
恢弘大气的暗红色大门一旁的巷道里,一道高大身影,久立于拐弯的角落里,看着大门发呆。
门口的门房,看了又看,想驱赶,但对方并没有前来,隔了些距离,若是冒然驱赶,反而会辱没了陶阁老的声誉,但若不去,这人一直在这待着,明显就是心有不轨,他担心有什么事。
在驱赶和不驱赶之间纠结的门房,忽然见那人竟然走了过来,果然,是冲着阁老来的,姨,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一名男子。
门房头皮一紧,紧张的走上前疾步,紧盯着来人,直到对方走近了,他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既是一俊美书生模样的男子,他身后站着的人也是高大俊朗。
这,看着不像是歹人啊!
所以,“来者何人?”门房高声喊道。
刘复生拱手道:“在下刘复生,十八年前受教于周太傅门下,今日特来……请罪。”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
门房一愣,阁老的学生?!!
“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陶明远端坐堂上,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锐利,但那泛红的眼眶,已然表现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刘复生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学生不孝!自一别恩师至今,已过十八载。当年您劝我‘寒门唯有科考一条路’,可我因家事,弃了秋闱,此后奔波生计,竟连一封书信也未曾奉上……”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劝学篇》,书页边角已磨得起毛,这是他归家后,老师派人送过来的,他一直都是放置于最显眼的位置,出行便随身携带,未敢忘却,“恩师教诲,学生日夜不敢忘,如今重回科举,夺得亚元,这才有脸前来拜见恩师……”话未说完,已哽咽得说不下去。
陶明远咬紧牙关,狠狠等着堂下这让他牵挂了十八载的学生,久久不能言语。
这是他最有灵气的学生啊,因为家事,差点就被埋没于红尘之中,泯然于众人。
待情绪稳定下来,陶明远才长叹了一口气,释怀道,“起来吧,你也不容易。”他的学生,太倔强了,怎么都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这十八载,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但,他尊重学生的抉择,有时候,性子,也是命运所给与的抉择。
“是!”刘复生站起身来,红着眼看向恩师。
他的恩师,已垂垂老矣……
那满头的白发,狠狠地刺激了刘复生的内心,眼中泪水忍不住滑落眼眶,他道,“老师,学生来晚了,让您挂心了!学生往后,会一路往前,不负老师所期!”
“好!”
十日后。
徐三秀收到了刘复生的来信。
“……老师留我暂住府中,备来年春闱,恩师每日辰时便起了,亲自为我讲析解惑,午后还让师弟们与我切磋学问,比在家中闭门造车强上太多……预计年关便归来……”
看完信,徐三秀心里踏实了下去,此次刘复生入京,她最为担忧的就是那位恩师会怪罪他,虽然,她不觉得真的会发生,却也隐隐忐忑。
……
京城。
飞鹤楼三楼的“听涛雅间”里,檀香袅袅。
刘复生与张竖、吴恒一起进门时,三位官员正围坐品茗,听得动静,都齐齐看了过来。
张竖是户部主事,笑着招呼道:“来,给诸位介绍——这位便是我们陶阁老的学生,刘复生刘兄,明年春闱的种子选手!”
吏部员外郎李大人放下茶盏,打量着刘复生的青布长衫,慢悠悠道:“哦?陶阁老门生?老夫记得陶阁老上次举荐的还是五年前的状元郎呢。”他捻着山羊胡,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礼部郎中赵大人爽朗地站起身,拍了拍李大人的肩膀:“英雄不问出处!刘兄看着面善,可曾在江南任过职?”
刘复生拱手作揖,不卑不亢:“学生一直在乡野教书,此次是头回入京。方才听李大人提及春闱,学生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称‘种子选手’?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指点。”
吴恒上前一步,意有所指道,“刘兄,这几位大人可是出了名的胸有丘壑,有内才,在官场上称得上左右逢源,各部同仁无不交口称赞,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往后有什么需要指点的,只管开口,相信诸位大人定当竭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的。”
三位官员:……
这刑部的吴恒,果真是如传言那般不好惹,他们不过就是拿乔而已,嘴上不饶人了些,他就上来给同窗出气了,一点亏都吃不得,护短的很。
哼哼……
“好说,好说……”三人不敢不应,挥了挥手,打着哈哈,似是而非的应了。
这般,三人便落了座,彼此之间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了时政。工部主事陈大人忽然笑道:“刘兄既是陶阁老门生,想必对‘新政利弊’有独到见解?听闻北方今年疫情严重,秋粮歉收,户部李大人正为赈灾款发愁呢。”
李大人闻言放下酒杯:“可不是!国库空虚,杯水车薪啊。刘兄若有良策,不妨说说?”
刘复生沉吟片刻:“学生在乡下时,见农户常将糙米与杂粮混种,荒年也能有些收成。或许……可在灾区推广‘间作制’,再让富户捐粮抵税?”
赵大人眼睛一亮:“此法倒新鲜!只是富户未必肯捐。”倒是没想到,这刘复生真有些本事。
“可让官府为捐粮者立碑,或授予‘荣称’,”刘复生道,“乡野百姓最重名声,若能有官方的赐号,从而光宗耀祖,想必有人会愿意。”
富户都是商人,无往不利,却又执着于光宗耀祖,此计自然有效。
陈大人听得激动,抚掌赞道:“妙啊!既解了户部燃眉之急,又显朝廷仁德——刘兄这脑子,这些年屈居乡野间,真是屈才了啊!张大人,你可是藏的真紧啊,这般能人,早该带出来,让我等认识一番才是。”
提到这些年,刘复生心下一沉,但面上不显,他虽然人到中年,但,志在千里,爱讽便讽吧。
张竖笑嘻嘻的拱手作揖,“哎呀,陈大人多虑了,我这刘兄啊,是真人不露相,若不是今日遇到几位大人,被诸位的才学和胸襟所折服,他也不会这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诸位就不要谦虚啦……”
众人你来我往的客气时,吴恒悄悄拉了拉刘复生的衣袖,低声道:“陈大人最看重实务,你方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果然,陈大人端起酒杯敬向刘复生:“刘兄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今日之后,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工部找我。”
赵大人也凑过来:“吏部当下缺个懂典章的文书,刘兄可愿……”
正说着,陈大人忽然轻咳一声:“赵兄,刘兄是要考春闱的人,莫要耽误了他的正途。”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几分提醒。
刘复生心中一凛,举杯笑道:“多谢诸位大人抬爱。学生眼下只想专心备考,若将来有幸入仕,再为朝廷效力不迟。”
宴席散后,张竖和吴恒带着刘复生在后院的石榴树下站住,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三人身上,将三道影子拉的隐隐绰绰。
“复生兄,今日席间的话,你可听出几分门道?”张竖压低声音,语气比席间郑重了许多,“陈大人说‘国库空虚’,不是真要你献出良策,是想看看陶阁老门生是否懂实务;赵大人邀你去吏部,是看中你‘寒门出身、无党无派’,想找个干净人,比较好掌控;至于李大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礼部管着科举,他最忌讳‘未参加考试,便先通关节’,方才拦着不让说起,是怕你落人口实。”
刘复生恍然大悟,后背惊出一层薄汗:“我倒是想到了一些门道,但并不特别透彻,张兄这一说,倒是明了了。”
“他们赏识你是真的,但官场说话,七分在话里,三分在话外。”张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着,往后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官员,先琢磨他‘为何说’,再听他‘说什么’。就像方才李大人问你赈灾良策,你若只说‘书本上的东西’,他会觉得你书生气;你加上‘官府立碑授号’,既合了户部‘不花国库一文钱’的心思,又给了乡绅台阶——这才是‘实务’。”
吴恒听着俩人的谈话,附和的点头,并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黄花梨木盒递给刘复生:“这是我攒的几本《官场现形记》抄本,里面记着京城各衙门的‘规矩’,你夜里抽空看看,比读十篇策论有用。你如今虽然还要科考,但,这种应酬,只要你是陶阁老的门生,往后必然少不了,所以,你必须吃透它,免得后面遭了算计。”
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虽然有好友相伴,却也是惊险万分,现在有了复生,他倒是成了前辈了,不过,复生的脑子一向比他们好,想来,接触多了,他就能创出一套专属于自己的处世之道来,他们三个,往后一路扶持,有陶阁老做后盾,定然可以平步青云。
刘复生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拱手道:“两位此番提点,胜过黄金万两。我记下了。”
张竖摆摆手,笑道:“我们同是寒门出身,又同窗多年,相交甚久,本该互相帮衬。另外,京城人敬陶阁老,却也防着阁老的门生‘结党’惊恐‘营私。’刘兄定要谨慎。”
“好,我知道了。”
吴恒斜了张竖一眼,“你这话真是多余,你是不是忘了复生曾经做过的事?”
张竖扶额,倒是真忘了,眼前的主儿,是个芝麻汤圆,当下苦笑摆手,“罢了罢了,是我多虑了,倒是忘了咱复生兄的真本事。”
刘复生:“不是说好了,休要再提那事?”
张竖和吴恒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那事不可能的!哈哈哈哈……”
刘复生摇头,损友啊,误交损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