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庄的伙计正低头盘点货物,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乌泱泱涌来一大群人,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是来闹事的。
他攥紧手里的账本,快步迎出来。
定睛一看,领头的是个面色发白的姑娘,身后跟着的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当即满脸疑惑地开口:“各位……这是……?”
柳翠儿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势早没了踪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
程穗宁见状,从牛车上跳下来,走到伙计面前:“劳烦去喊你们陆老板来,我们有要事找他。”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抱歉啊,陆老板今天没在店里,你们要是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等老板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转达给他。”
柳翠儿听了,打着哈哈:“既然陆老板不在,那……那就算了吧!咱们先回去,改天再来!”说着就想转身往回溜。
“诶,别急着走啊!”程穗宁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她,“大家大老远从村里赶来,脚都走酸了,哪有就这样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跟着来的村民们本就走得有些累,见柳翠儿想走,脸上都带了不悦。
“就是!来都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
“今天必须把三十亩粮种要到手,不然这趟路不白跑了?”
“别想溜!不给粮种,咱们哪儿也不去!”
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声里,柳翠儿被堵得死死的,寸步难移。
米店的伙计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满脸困惑地挠了挠头,试探着问:“各位乡亲,你们说的……是什么粮种啊?”
程穗宁笑眯眯地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柳翠儿。
“你眼前这位柳小姐,是你们陆老板的心上人,将来的陆夫人。她欠了我们全村乡亲三十亩的粮种,今天特地带着我们来,找陆老板兑现偿还。”
几个凑过来的伙计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外头的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们这些天天守着米庄的伙计却门儿清,这陆家米庄看着是陆老板说了算,实则大小事全由陆夫人把控。
陆夫人娘家在当地根基深、势力大,陆老板向来惧内,成亲这么多年别说纳妾,连跟别的女人多说句话都不敢。
如今竟冒出个心上人,还欠了三十亩粮种要还?
吃到自家老板这惊天大瓜,伙计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看向柳翠儿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事到如今,想再当缩头乌龟显然是不可能了。
柳翠儿心一横,咬紧牙关,朝着米店伙计拔高了声音:“别磨磨蹭蹭的!快去把你们陆老板给我喊来!”
伙计知道这事压根不是自己能解决的,连忙点头应道:“哎!我这就去请!”
说罢,他一溜烟转身,朝陆宅的方向飞快跑去。
柳翠儿站在原地,只觉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跑走的伙计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一边跑一边扬声嚷嚷。
“让让!都让让!我们老板来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道,只见伙计身后,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正是陆氏米庄的老板,陆丰年。
刚在门口站定,他还没来得及喘匀口气,柳翠儿就像只失了魂的花蝴蝶,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扑了过去。
“陆郎——”
吓得陆丰年浑身一僵,想也没想就猛地伸手将她推开,力道大得让柳翠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来的路上,伙计把门口的闹剧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陆丰年心里本就憋着火气,此刻见了柳翠儿,自然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柳翠儿被他推得一愣,见他满脸冷意,半点往日的温存都无,顿时急了:“陆郎!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胡言乱语什么?!”陆丰年脸色铁青,指着柳翠儿怒声呵斥,“我陆某人是正经生意人,何时与你有过瓜葛?你莫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坏我名声!”
柳翠儿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陆丰年,你……你不认我?我们之前明明还……还……你怎么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见他依旧冷着脸,半点动容都没有,柳翠儿又急又委屈。
“要不是为了打扮漂亮些来讨你欢心,我又怎么会去骗粮种换钱卖珠花?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这般绝情的对我?”
“你做了什么,与我何干?”陆丰年半点情面都不留,“我可从来没让你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去!”
柳翠儿被他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啊!好你个陆丰年!那你以前在我耳边甜言蜜语,说会休了那个黄脸婆娶我,让我做米庄老板娘的那些话,也全都是骗我的了?!”
面对她的厉声指控,陆丰年索性将冷漠贯彻到底,眼皮一掀,语气满是不屑:“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哈哈哈……好啊!好一个一厢情愿!”柳翠儿突然疯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分明是你当初主动撩拨,花言巧语诱骗我,现在翻脸不认人,倒成了我的一厢情愿!”
“就你这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怂样,走在路上都嫌碍眼,说我上赶着倒贴你,有谁会信?!”
被当众戳中痛处,陆丰年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咋了?我陆某人有钱有店,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哪里不好了?总比你这不知廉耻、到处骗人的村姑强!”
“三十亩粮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我看你就是想讹我钱财,没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扯皮,唾沫星子横飞,什么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旁边不知是谁摸出一袋炒瓜子,村民们围成一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时不时还交头接耳议论两句,活像赶庙会看杂耍似的,热闹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