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兰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程穗宁。
好在程穗宁眉眼间没什么波澜,似乎压根没把这阴阳怪气的话放在心上。
温兰暗暗松了口气,忙去扯绍春华的衣袖。
“二弟妹,快别这么说,小妹也是一片好心……还有那牛车上的东西,是娘带回来的,娘要咋安排,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哪里能随意插手过问?”
绍春华听得心里火气直冒。
她先前在灶房里跟温兰念叨那些话,目的就是想调动起对方的不满,二人好结成联盟,往后一起给这小姑子找点不痛快,多为自己屋头抢点好处。
可谁能想到,温兰竟任她怎么旁敲侧击、煽风点火,始终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只会和稀泥、两边劝。
绍春华越发觉得不痛快,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
“这家里谁不知道娘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哪回有好东西不是紧着她先挑、先尝?我们累死累活的时候,她在哪儿?”
“不是躲在屋里,就是往外跑!如今倒好,连牛车上那些东西我们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凭什么?就凭她会投胎,是这个家里娇养的小姑奶奶?我们活该当牛做马,看她吃香喝辣?”
程明玥被绍春华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兰怀里缩了缩,睁着懵懂大眼,不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吵起来。
一旁的程穗宁心里暗道,该来的总归要来,绍春华这股子怨气,今日总算是彻底爆发了。
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苏秀云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很,显然是听到方才的那一番话了。
“老二家的,你对为娘有意见就直说,对你小妹吼什么?”
“你不知道你小妹刚受了伤,昏了好几日才醒过来?要是被你这么一吼再受了惊,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绍春华见苏秀云脸色铁青,知道硬顶不行,忽然气势一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个老天爷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嫁进程家这么些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倒好,在这个家里,我们二房连问一句话都成了罪过了!”
她边哭边偷瞄苏秀云的脸色。
“娘啊,您心疼小妹,天经地义!可您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当外人啊!您这样偏心,让其他兄弟心里怎么想?寒不寒心啊!呜呜呜……”
苏秀云听了绍春华这番哭诉,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你嚎了这半天,说到底,不就是惦记着牛车上那点东西吗?”
被戳破心思后,绍春华的哭声和动静瞬间小了下去。
苏秀云看得真切,冷哼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那你倒是说说,你觉着我买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绍春华眼神飘向院外的牛车,回忆着方才匆匆一瞥的轮廓,舔了舔嘴唇。
“那一袋袋垒得老高的,准是精白面!”
“娘,您是不是打算单独给小妹开小灶,烙那油汪汪的千层饼,蒸那咬一口满嘴流油的肉包子?”
“还有那坛子,封得那么严实,一点味儿都不透,怕不是镇上的酱肘子,还是老字号的熏香肠?”
苏秀云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很好,你爹和几个小子,眼看着就要从地里回来了。”
“等人到齐,我就在这院子当中,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亮给你看!让全家老小都做个见证,看看我到底给你小妹私藏了多少好东西!”
绍春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只要当众把东西亮出来,娘总不能还偏着小妹一个人,那精白面和熏肉,自己屋里说什么也能分上一份!
她心里的高兴按捺不住,先前还僵着的身子一骨碌就坐直了。
可抬眼瞥见苏秀云紧绷的脸,她又猛地收敛了喜意,放软了语气打圆场。
“娘,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实在憋屈,才多说了两句。您也知道,家里日子不算宽绰,我这不是怕好东西都堆在一处,没个章法嘛。”
“您别往心里去,我听您的,等爹和兄弟们回来,咱们当众说清楚。”
苏秀云没接她的话,转身从墙角拉过一条板凳,重重往地上一放,侧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脸朝着堂屋外的院子,一言不发。
绍春华被她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难道……她猜错了?那牛车上垒着的,不是精白面?那坛子里藏的,也不是酱肘子和熏香肠?不然婆婆哪来这么足的底气,敢把事情闹到台面上?
绍春华心里打鼓,可转念一想,又硬起了心气,管它是什么,只要是家里的东西,总该有她们二房的一份!难不成还能全归了程穗宁一个人?
程穗宁本想开口解释,可转念又歇了念头,无论她说什么,绍春华怕是都不会信。与其白费口舌,不如让她亲眼瞧瞧,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事实最能服人。
温兰抱着程明玥在一旁,眉宇间满是忧虑。
她既怕绍春华说话鲁莽,惹婆母和小妹不快,又担心程穗宁大病初愈受到影响,更怕苏秀云因此对她们两个儿媳妇多有意见。
这风波明明与她无关,她却觉得如坐针毡,比那风口浪尖上的人还要难熬。
此时,院门外忽然声响,伴着粗重的喘息声,程守业带着几个儿子砍柴回来了。
一进院门,他就瞥见坐在堂屋口、面朝外头的苏秀云,眉头一挑,纳闷地喊:“孩子他娘,你杵在这儿干啥?”
把肩上的柴火卸下,往墙角一摞,程守业走进堂屋,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角落的程穗宁,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大喊:“哎呦,宁宁醒了!”
他说着就抬起大手,想摸一摸女儿的脑袋,手伸到半空,才想起自己刚砍完柴,手上满是泥灰,又赶忙缩了回去,在衣角上蹭了蹭。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堂屋里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
程守业愣了愣,转头看向苏秀云,又扫了眼两个儿媳,疑惑地追问:“咋了这是?好好的,一个个脸都耷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