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宁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指,又敲了三下门板,节奏比方才更缓些。
绍春华侧耳听着,外头没再添别的声响。
心想准是程铮那木头疙瘩找来了!男人家都好面子,这会儿指定是抹不开脸直接认错,才用这种方式递台阶。
这么一想,方才堵在胸口的浊气忽然散了大半,连带着膝盖上的钝痛都轻了些。
她赶紧抬手抹了把脸,把眼角的泪痕擦干净,又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闩时,嘴角忍不住悄悄扬了扬,已经盘算好开门时先沉脸哼一声,不那么快给好脸色。
“咔嗒”一声,门闩轻响。
绍春华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清亮温和的眸子。
门外站着的不是程铮,而是端着粗瓷大碗的程穗宁,热气顺着碗沿飘过来,混着煎蛋和肉丝的香味。
绍春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涌上来的那点欢喜像被冷水浇灭,嘴角往下垮了垮,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是你?”
程穗宁将手里的粗瓷大碗往前递了递,语气真诚:“二嫂,你中午啥都没吃,肚子肯定饿了,这是我亲手做的面条,你尝尝味道咋样。”
金黄的煎蛋铺在最上面,边缘带着点焦,切成细条的肉丝色泽鲜亮,连青菜都煮得翠绿,衬得白瓷碗里的面条格外诱人。
家里虽养了鸡,每天都能在窝里摸出几个温热的蛋,可平日里总是拿来炒碎了,大家一块分着吃。像这样完整又厚实、专给一个人的煎蛋,实在是难得的奢侈。
绍春华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方才硬撑着没出声,此刻被这香味一勾,喉咙里像是有爪子在挠,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可先前的不快还梗在心头,她别过脸,故意扯出几分阴阳怪气的调子:“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省得我吃了,回头又有人说我不懂规矩。”
程穗宁听出她话里的刺,却没往心里去,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二嫂,这面就是做给你吃的,不会有人说的,你放心。”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溪水。
绍春华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碗面,心里顿时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
吃吧,岂不等于自己先服了软,低人一头?可不吃……那股子荤香缠在鼻尖,肚子又饿得发空,实在熬不住。
就在她暗自纠结的时候,程穗宁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手腕微晃了晃:“二嫂,能不能先让我进去?这碗面有点沉,我端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
绍春华抬眼,就见程穗宁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额角还沾着点薄汗。老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算心里还有气,也实在做不到再恶语相向将人赶走。
她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进来吧。”
程穗宁立刻应了声“谢谢二嫂”,随后便小心地端着面碗,迈过门槛,将面碗妥帖地放在了桌上,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放下面碗后,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主动开口道:“二嫂,面我给你放这儿了,你赶紧趁热吃,凉了就坨了,我先回灶房帮大嫂洗碗去了。”
话落,她朝绍春华弯了弯嘴角,留下一个清浅的笑,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绍春华原本都绷紧了神经,做好了对方看自己窘态的准备,没成想程穗宁竟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连半分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愣了愣,直到院门外传来程穗宁和温兰打招呼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咔嗒”一声重新闩上房门。
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香味比方才更浓了。
人哪能跟好吃的过不去?绍春华不再犹豫,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就往嘴里送。
温热的面汤裹着软滑的面条,煎蛋的焦香、肉丝的荤香混着青菜的清爽在舌尖炸开,味道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上几分。
一口接一口,心里的郁闷像是都被这碗热面熨平了,绍春华越吃越畅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她并非真的蛮横不讲理,只是从前的程穗宁,占着爹娘和哥哥们的疼惜,穿得比妯娌们体面,吃得也更精细,却总爱躲在自己屋里,对她们这些做嫂子的不冷不热。
所以,她实在学不来公婆和丈夫那样,毫无芥蒂地对小姑子好。
可今日不一样。
程穗宁那句软和的“二嫂”,那碗堆得冒尖的热面,还有放下碗就干脆离开的体贴,都像暖融融的阳光,照进了她心里。
绍春华琢磨着,或许自己真该试着放下成见,和这位小姑子重新相处相处。这么想着,她立刻拿起桌上的空碗,起身朝灶房走去。
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瞧见温兰和程穗宁并肩的背影。
一个在灶边洗碗,一个在旁边清碗,不时应和两句,气氛瞧着格外热络。
绍春华正要迈步进去,却听见里头在谈论自己。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隐在门边的阴影里。
“小妹啊,你二嫂这个人吧,是较真泼辣了些,但心肠真不坏。她就是一根筋,从前对你有些误会,才会那样的。你……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多跟她处处,关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绍春华耳朵不由自主地往门边凑了凑,想听听程穗宁是怎么回复的。
“大嫂,我知道的,从前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往后我也改改性子。咱们一家人,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温兰笑了起来,“一家人只有团结和气,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绍春华站在门外听到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咳嗽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谁在说我坏话呢?”
温兰和程穗宁都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她,温兰率先笑了:“哪有说你坏话,夸你还来不及呢!吃完了?把碗给我,我来洗。”
“不用,我自己来。”绍春华把碗往水槽里一放,余光瞥见程穗宁,声音不自然地放软了些,“……方才那面,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