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程穗宁眼中立刻漾起了笑意。
她听懂了这笨拙话语里包裹的善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修补关系的机会。
“二嫂喜欢就好!下次我还给你做。”
绍春华手上冲洗的动作顿了顿,嘴上习惯性地推拒:“那可别了,又是鸡蛋又是肉的,太奢侈了些。过日子,总得省着点。”
“二嫂,这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程穗宁接过话,眼底亮晶晶的,“将来啊,别说这肉丝鸡蛋面,就是更好的东西,咱们也能人人吃上,天天不愁!”
她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眉目间满是意气风发的笃定。
绍春华愣住了,一旁擦灶台的温兰也停下了动作,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稀奇,这还是从前那个娇怯怯、总爱躲在屋里的小姑子吗?
那份近乎天真的信心,照理说该让人觉得不切实际,可不知怎的,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眼睛,两人心底竟都隐隐生出几分没由来的相信来。
收拾妥当后,程穗宁回到自己的小屋,反手闩上木门,将外头的细碎声响都隔在门外。
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先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静的思索。
内忧算是初步解决了,不仅把粮种要回来了,与二嫂的关系也缓和了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该盘算着如何解决外患了。
此事绝非一人之力能为,接下来,她要说服并动员全家人,一起参与进来。
……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正是说事儿的好时机。
程穗宁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爹娘,哥哥嫂嫂们,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大家商量。”
这话一出,桌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程守业放下碗,眉头微蹙:“宁宁,什么事啊,小脸板板的,这么严肃?”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前些时日受伤昏迷,大家是知道的,但还有一件事,我未曾提起……昏迷那几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
她顿了顿,仿佛仍被那梦境的余悸缠绕。
“在梦里,三月便逢春旱,秧苗渴死大半;捱到八月,又飞来了遮天蔽日的蝗虫,将田里啃得干干净净;到了十一月,家家的粮窖都空了……”
“等到来年,饥荒彻底爆发,外面饿死的人随处可见,逃荒的路上全是白骨,到最后,竟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程穗宁看着家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道。
“幸而,我在昏迷时得遇仙人点化,那仙人说我命不该绝,还把应对这场灾难的大致法子都教给了我,要我带着家人躲过这劫。”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亲人的面孔,语气越发恳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想请爹娘和哥哥嫂嫂们信我这一次,咱们全家齐心,提前囤粮。就算最后梦是假的,咱们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费些力气,可万一是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沉重的后果已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秀云立刻接话,声音都比平日里亮了几分:“我就说宁宁是有福报的!仙人都肯指点她,这事儿定然错不了,咱们听宁宁的,赶紧照着准备!”
程穗宁之前就跟苏秀云通过气,此刻苏秀云支持起来自然毫不迟疑。
桌上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觉得这事实在稀奇。可转念一想程穗宁今日的种种表现,行事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片沉默中,作为一家之主的程守业终于开了口。
“咱们庄稼人过日子,本就讲究个未雨绸缪,多做些准备,总比真到了灾年手忙脚乱,干瞪眼强。宁宁,你若真有法子的话,爹支持你。”
虽然绍春华心里还在犯嘀咕,觉得仙人点化这事玄乎得很,但看着公婆和丈夫都一脸认同,再想起中午那碗热汤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扒了口饭。
见全家人都愿意齐心协力配合自己,程穗宁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稳了稳心神,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坚定或犹疑却都选择信任她的面孔。
“眼下离清明还有些时日,正是春播前最要紧的关头。”
“开春地气回暖,底下的水汽会往上返,就是咱们常说的返浆。可这水汽存不住几天,风一吹、日头一晒就跑没影了。”
“咱们必须想办法,把这层湿气牢牢锁在地里,将来的苗子才能扎稳根、长得壮。”
程守业闻言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话在理,每年都有返浆水,但就是留不住,等下种时地里早干了。”
“所以我想着,明早天一亮,就先去咱家地里验验墒情,等摸清楚了具体情况,再定下一步的章程。”
听到这里,绍春华终究是没忍住,脱口问道:“小妹,你刚是说……你要亲自下地?”
她瞥了眼程穗宁细白的手指,接着说:“甭说以前了,就是我嫁进来这两年,都没见你下过一回地。顶多是农忙时,在屋里帮着烧烧火、弄口饭吃,我都怀疑,你知道咱家的地具体在哪吗?”
虽说两人关系刚和缓些,但在绍春华根深蒂固的印象里,程穗宁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不了一点苦的姑娘。如今竟主动提出要下地,实在稀奇得紧。
坐她旁边的程铮听了这话,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顶邵春华,示意她别乱说话。
白日里的事还没算账,此刻再见到程铮这番做派,绍春华心头更是火起,当即冷哼一声,故意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程铮被她这当众甩脸子的举动弄得一愣,面上挂不住,也赌气般扭过头不去搭理她。
“二嫂,我先前都说了,往后的日子,我要跟大家一起努力。既然要努力,自然不能只躲在家里躲清闲。”
程穗宁眼眸微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俏皮。
“再说了,咱家的地在哪儿,我还是知道的。”
绍春华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成,知道就好!要是真找不着,明天二嫂领你去。”
看着对面刚刚还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媳妇,此刻对着小妹却笑得一脸温和,程铮手里端着碗,浓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俩人中午不还在闹矛盾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变得有说有笑,甚至明天还要结伴下地了?
这女人的心思,变得也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