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洪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反了!反了天了!你这逆子,竟敢这么跟你娘说话!为了个丫头片子,你连爹娘都不要了?!”
孙桂秋更是拍着大腿就要嚎哭。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啊!娶了媳妇忘了娘,生了闺女就当宝,为了个赔钱货,连亲娘都敢骂啊!我不活了啊……”
“够了!”程守业暴喝一声,声音震得院里似乎都静了一瞬。
“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明明是自己不占理,偏偏嚎得比谁都大声,撒泼打滚、蛮不讲理,我怎么会摊上你们这样无赖的父母!”
这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便重重喘息着。
若是能选,他程守业宁可从未与这般蛮不讲理、偏心刻薄的父母扯上关系。
可他骨子里又是个重情重义、认死理的人,孝道伦常像枷锁一样套着他,每次对方拿出生养之恩来压他,他就觉得挣扎无力。
程穗宁没说话,只站在侧后方静静地观察着。
她爹程守业,身板挺直,个子高大,常年劳作的臂膀布满腱子肉。再看看她的那几个哥哥,无一不是身材高大挺拔,继承了父亲的身形特点。
可反观爷爷程国洪,虽因年老有些佝偻,但能看出原本的骨架就偏于矮小精瘦,与高大魁梧的大儿子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她那个好吃懒做的二叔程天赐,更是随了祖父,身量不高,精瘦似猴。
身高是极为明显的遗传特征,没道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外形差异如此巨大,更没道理祖父矮小,父亲这一脉却个个高大。
程穗宁的目光又落在五官上。
孙桂秋生着一双标志性的、略显刻薄的三角眼,眼尾下垂。二叔程天赐的那双眼睛,简直跟孙桂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
而她爹程守业,却生着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大而明亮,即使此刻盛满怒火,依然能看出眼型的端正。
再看程国洪夫妻对两个儿子天差地别的态度。
对勤恳养家、次次妥协的大儿子步步紧逼,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血;对懒惰成性、不断索取的小儿子却百般袒护,无理也要搅三分。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父母可能有的偏心程度,近乎一种冷漠的利用和对外人的苛待。
种种细微的迹象,如同散落的珠子,在程穗宁冷静的思绪中慢慢串联起来。一个大胆的的猜测,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爹程守业,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程国洪和孙桂秋亲生的?
程穗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程国洪和孙桂秋这对夫妻对他们家的压榨是实打实的,那份刻薄与偏颇也是肉眼可见的,今日绝不能再让他们得逞。
她眸色一沉,心里已有了主意。
程穗宁故意上前一步,横在程守业身前,直面孙桂秋。
“奶奶,今日无论你怎么撒泼打滚,粮食我们都是不会给的。二叔好手好脚,不肯下地耕作才落得粮窖空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该自己承担后果,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孙桂秋本就因程守业的顶撞而怒火中烧,此刻见这个向来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孙女竟敢跳出来直接下逐客令,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指着程穗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反了你了!”
光骂还不够解气,竟直接上手,朝程穗宁的胳膊扒拉过来。
“你个丫头片子也长到该嫁人的岁数了!早该找户人家嫁了,既能赚笔彩礼钱,还能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偏生你爹娘还把你当宝贝似的留着,真是赔钱货!”
这话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程守业的怒火。
他见孙桂秋竟然对女儿动手,还说出这般混账话,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上前一步,一把将孙桂秋的手打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敢动我闺女试试!!!”
孙桂秋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程国洪在旁边下意识扶了一把,差点一屁股摔倒在地。
程守业挡在程穗宁身前,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
“宁宁是我的女儿!是我程守业的命根子!你敢再碰她一下,老子今天就是背着不孝的骂名,也要跟你拼了!”
程国洪扶着吓呆了的孙桂秋,看着大儿子那副要吃人般的疯狂模样,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
这不是以往那个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程守业了,他此刻眼底的决绝,像是真能豁出命去。
没等他缓过神,程家几个儿子也按捺不住了,兄弟几人纷纷往前站了一步,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凌厉,一副同仇敌忾、誓不罢休的模样。
程国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照这架势再继续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事。
他连忙凑到孙桂秋耳边,压低声音急道:“老婆子……别、别闹了,先走吧……再闹下去,怕是要吃亏……”
孙桂秋心里虽万般不甘心,可看着程家父子们虎视眈眈的模样,那股撒泼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喊:“今天……今天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给天赐煮饭吃!没空在这儿跟你们耗!”
似乎觉得这样走了太没面子,她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想想,你这条命是谁给的!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粮食送来!我们走!”
说罢,她也不敢再多停留,拉着程国洪的胳膊,慌慌张张地朝着院外走去,脚步踉跄,生怕走慢一步就被拦下。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路尽头,程守业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苍白,眼底的怒火褪去后,只剩下疲惫与落寞,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程穗宁看着父亲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心头一阵酸涩。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