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爱来到正房,大红灯笼下,王府和苏家的奴婢往来如织、忙而不乱。
她们没有那种男方、女方两家的隔阂,也没有东风西风的争宠,全都规规矩矩。
郑玖珠臆想中的男方要给女方下马威,女方要暂时委屈的忍让,丝毫没有发生的迹象。
元爱想:“郑玖珠也是好笑,她以为赵王府是什么地方?是他们郑家吗?后院里乌烟瘴气,各种勾心斗角?”
“再者,郑玖珠来赵王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她都没有发现,掌管王府中馈的人,一直是苏鹤延?”
“奴婢的选派与任免,后院诸人的份例发放,还有王府与各家的人情往来,都是苏鹤延在打理。”
“即便大嫂身子弱,不能亲力亲为,也有她安排的管事负责。”
可以说,早在三四年前,整个赵王府的后院,就都被苏鹤延牢牢把控。
在包括郑玖珠在内的外人眼中,苏鹤延是嫁入了赵王府,是需要从娘家融入到夫家。
这个过程中,会有不适,会有摩擦,甚至会受委屈。
但,元爱想说,那是其他的、大部分的新妇,而对于苏鹤延来说,从来都不是“融入”,她本身就掌控着赵王府的权力。
元爱就曾经见到过,大哥不在王府,百福便跑去安南伯府回禀。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捧着的便是印有大哥印章的文书。
“大哥让大嫂掌管王府,不只是口头上的嘱托,更是直接将自己的权力分了一半给大嫂!”
就是因为平日里的这些偏爱,才让王府上下都知道,在赵王府,苏鹤延这个刚进门的世子妃,与世子爷一样,都是最尊贵的主子。
“这般尊贵的人儿,郑玖珠一个寄居的犯官之女,竟还妄图挑衅?”
元爱冷笑连连:“谁给她的胆子?是已经偏瘫,手不能动、口不能言的郑太后?还是早已人头落地的承恩公父子?亦或是流放三千里、被充入教坊司的兄弟姐妹?”
除了“有病”,元爱再想不出其他的词儿。
“算了,这般不知所谓的蠢货,只是想一想,都会污染了脑子!”
元爱快速压下纷乱的思绪,抬脚上了台阶。
刚刚行至廊庑下,便有王府东苑的管事娘子来到近前:“奴请郡主安!”
元爱脚步一顿,她知道,管事娘子状似在恭敬地行礼,实则是在拦阻她——
郡主!这里不是您的海棠院,您来东苑拜访世子妃,需得等奴婢们的通传。
元爱从小就要靠自己,养成了胆小、敏感的性子。
管事娘子的委婉暗示,她瞬间听懂了。
她没有计较,更谈不上恼怒,便笑着说道:“今日大哥大嫂新婚,我想来看看大嫂,烦请管事为我通传!”
元爱将姿态放得很低,全然没有郑玖珠期盼的蛮横小姑子的模样。
苏鹤延坐在正房的罗汉床上,任由青黛、金桔为她褪去凤冠,解开头发。
听到门外的对话,她便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茵陈。
茵陈会意,转身来到门口。
她对着元爱微微屈膝:“奴请郡主安。”
元爱扫了眼茵陈,十六七岁的丫鬟,容貌中上,气度沉稳。
她知道,这奴婢代表大嫂出面,定是大嫂的心腹。
元爱便对着茵陈点了点头,权作回礼。
茵陈继续道:“郡主,世子妃请您进去说话!”
说罢,她便侧过身,做出恭请的姿态。
元爱抬脚进了正房,抬眼就看到穿着大红喜服,却披散着头发的绝美少女。
元爱愣了一下,她知道大哥爱重大嫂,也听说大嫂是个美人儿。
但,她还是没想到,大嫂竟美得不似凡人。
“不愧是苏家的女儿,当年的苏辰贵妃艳冠京城,她嫡亲的侄孙女,也有着仙姿玉色。”
紧接着,元爱又想到了郑玖珠。
郑玖珠也是美的,明艳、肆意,如同绚烂的牡丹。
可她跟苏鹤延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郑玖珠的美,第一眼惊艳,但看多了,就会觉得乏味。
苏鹤延却能给人一种怎么看都美的享受。
“难怪大哥会喜欢,我若是个男子,也喜欢这样出身高贵、容貌倾城,品行能力俱佳的人儿。”
坊间提起苏家的女儿,大多都是病弱、活不长。
与苏家有些来往的人,对于苏鹤延的印象,也基本上是读书不成,才艺不精。
除了容貌,似乎没有什么长处。
但,元爱却知道,苏鹤延在管家理事一道,颇为厉害。
她甚至都不在赵王府,只靠中间的百福,就能将偌大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之前元骥的事儿,他原本不过是想趁着元驽不在,强行打开库房,拿些王府的财货。
苏鹤延却直接将事情闹了出来,五城兵马司、绣衣卫都被惊动了。
一件完全可以当成“家事”的小事儿,却因为苏鹤延的操作,元骥被“流放”边城,郑家也被圣上狠狠训斥。
若非郑家最终愿意割肉放血,圣上估计还会揪着不放。
只这一件事,就让元爱知道:苏鹤延才不是什么柔弱的病秧子,她的手腕,她的强势,不逊色于元驽。
赵王府有一个狠厉冷酷的元驽,就已经让元爱学会了“本分”。
如今又来了与他同样厉害的苏鹤延,元爱真是半点小心思都不敢有。
她甚至都不会因为同胞哥哥被处置而怨恨苏鹤延。
“恨什么?恨人家不该出手稳准狠?”
“明明是哥哥心存妄念,不知轻重的非要作死。”
“没有实力,空有野心,还真的敢伸手,就不能怪人家雷霆反击!”
怨恨也好,报仇也罢,都太沉重了。
她元爱就是个双亲无靠,孤苦无依的小可怜。
能够好好活着,能够保住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多的,她担不起,也不想担!
……
元爱来到近前,屈膝行礼:“元爱见过大嫂!”
苏鹤延微微探身,伸手虚扶了一下,“爱姐儿快起来吧!”
她浅浅笑着,对元爱亲近中带着几分客气。
别看苏鹤延与元驽从小一起长大,但对于元骥、元爱这对庶出弟妹,苏鹤延并不十分熟悉。
一来,苏鹤延身子弱,性子懒,不喜外出,不愿过多社交。
别说只是小伙伴的庶出弟妹了,就是她自己的亲戚,她都未必认得全。
二来,立场问题。
她可是元驽的“表妹”,在赵王府,她只会站队元驽。
一边跟元驽做小伙伴,一边又要跟他的“敌人”交朋友,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元驽的背叛,是对他们友谊的亵渎。
苏鹤延才不是这般虚情假意、两面三刀的人。
是以,直到今日嫁入王府,苏鹤延才面对面的见到了元爱。
至于元骥,苏鹤延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上次“交锋”,她是隔空出招,随后元骥就被发配去了边城,生死不知。
此次赵王府大喜,元骥作为为数不多的主子,也未被允许回来参加喜宴。
兴许啊,苏鹤延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位便宜小叔子。
苏鹤延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元爱——
十四五的少女,稚气未脱,粉嫩精致。
元爱的容貌是极好的,虽然不如元驽那般惊艳,却也是个美人儿。
想想也是,元爱的生母是宠妾,能够让渣男宠爱、让原配嫉妒,她的容貌定不会太差。
赵王元圭呢,妥妥的美姿容,这才能把堂堂郑氏贵女迷成了恋爱脑。
刚刚在喜堂上,苏鹤延见到了赵王。
人到中年,浑身阴郁,却还是俊美的,完全符合小说里的阴鸷美强惨反派设定。
元爱有这样男帅女美的父母,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就不会长得太丑。
事实也是如此,元爱容貌极好,气质略逊色。
她名为王府郡主,眉宇间却带着娇怯,有点儿小家子气,恐被人嫌弃上不得台面。
不过,元爱如何,与苏鹤延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了解元驽,也就知道元驽对庶弟庶妹的态度——
那就是没有态度!
不仇视,可也不亲近。
元骥、元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若他们安分,元驽就不介意王府多养两个人。
可他们如果非要作妖,元驽也不会手下留情。
只要敢惹事儿,那就都是元驽的敌人,他对待敌人,从来都是冷酷残暴的。
元骥如今没了下落,其中就有元驽的手笔。
元爱,若是想要效仿元骥,她的下场也会一样的惨。
刚才说过了,苏鹤延在赵王府,无条件、无原则的站队元驽。
谁敢于元驽为敌,便也是苏鹤延要对付的人。
苏鹤延暗自思忖着,绝美的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早就听闻王府还有个郡主,最是守礼、温婉,今日见到爱姐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看似客套的赞扬里,亦有着隐晦的提醒:守礼!别乱了规矩!
只要元爱能够做到这一点,苏鹤延就能确保元爱在赵王府生活无忧。
“大嫂谬赞了,我、我是个不争气的,不能为大哥分忧,不能为父母尽孝,便只能规矩、自律,万不敢给大哥添乱!”
元爱细声细气的说着,脸上写满了怯懦与忐忑。
可若是细细听来,也能发现她话里隐藏的意思——
元爱把大哥放在了父母前头,也就是说,她更看重大哥。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她分得清王府里的大小王。
元爱又说自己是个不争气的,言下之意,就是表明她没有野心,更不敢在王府“争”什么。
她会规矩,会听话,绝不胡闹、生事。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眸光:初次见面,还不能十分了解。
不过,这元爱,瞧着倒是个聪明的。
苏鹤延从来不怕人坏,就怕人犯蠢。
坏人有迹可循,蠢人实在是难以估料啊。
“爱姐儿过谦了,能够规矩已是极好,怎能算‘不争气’?”
苏鹤延客气的寒暄着,她对元爱的态度,取决于元爱是否聪明。
接下来,只要元爱真的安分,她就愿意给她一份体面。
比如元爱即将到来的及笄。
再比如元爱的婚事。
苏鹤延未必发自真心,却能做到大面上过得去,而非故意跟个小姑娘计较。
咳咳,虽然苏鹤延只比元爱大几个月。
但,她活了两辈子啊,在她看来,元爱就还是个中学生呢。
小孩姐什么的,苏鹤延多少愿意给个机会。
且看以后吧。
现在想太多,都是无用。
“今日王府内人多事杂,爱姐儿切莫受了委屈。”
苏鹤延已经进入王府主母的角色,她美眸流转,看了看元爱身后的奴婢。
唔,两个贴身丫鬟,不算寒酸,可也不够气派。
元爱还有个郡主的封号呢,更是赵王府唯一的姑娘。
苏鹤延可以不在意一个庶出的小姑子,却不能不看重赵王府的颜面与尊严。
若让人知道,堂堂赵王府的郡主,身边只有小猫两三只,而不是宗室贵女该有的前呼后拥,岂不耻笑?
外人不会嘲笑元爱一个可怜庶女,只会觉得赵王府没规矩,或是已经没落——
怎么,堂堂王府,还养不起几个奴婢?
作为主母,苏鹤延必须让人知道,赵王府尊贵着呢,王府的少爷小姐更是无比矜贵。
“我记得,按照王府规矩,郡主院子里应当由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以及洒扫等粗使奴婢四人。”
苏鹤延越过元爱,直接问向在东苑忙前忙后的百福:“是没有给郡主配齐?还是另有隐情?”
百福赶忙躬身,“回世子妃,就在上个月,郡主身边的几个丫鬟年岁到了,郡主宽厚仁爱,询问了几个丫鬟的意见后,或是赐还了身契,或是将她们许人。”
“几个丫鬟陆续出府,奴婢已经从庄子上选了人,还没来得及送去给郡主挑选!”
百福说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委屈。
最近一个月,赵王府最要紧的就是世子、世子妃的大婚。
许多事都要排在后面,比如一个不受宠的郡主。
又不是不给她配齐,只是推迟几日,怎的就——
“已经挑选了?为何来不及?”
苏鹤延当然知道百福话里隐藏的委屈,但,这不是他怠慢差事的理由。
若自己忙不过来,那就吩咐下去,让旁人去做。
一句话的事儿,不说,只是不想说。
苏鹤延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柔,但,听在百福耳中,却宛若惊雷。
他扑通就跪了下来,什么委屈,都比不过对于世子妃的敬畏:“奴怠慢了郡主,奴的错,还请世子妃责罚!”
元爱看似怯怯的低着头,唇角却微微翘起:大嫂,果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