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爱张了张嘴,似是想要为百福说两句好话。
百福确实是奴婢,可也是统管内院的管事太监。
这会儿,百福跪地认错,他不是真的知道错了,而是惧怕苏鹤延这个世子妃。
是的,他只是怕了,他怕的也不是元爱。
而元爱作为父母靠不住,唯一的亲哥哥也被流放的小可怜,元驽从未关注过她的生死。
这般不受宠的透明人,若是得罪了百福,往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元爱很清楚,讲道理的话,百福作为奴婢确实失职、慢待了主子,认罪、挨罚都是应该的。
可很多人是不会讲道理的,更不会跟一个弱者讲道理。
百福会怨恨,他不敢怨恨苏鹤延,就会迁怒元爱。
只要元爱不傻,就能想到这些,然后在苏鹤延面前帮百福求情。
她要努力让百福知道:不是我告状,我从未想过让你受责罚。
运气好些,元爱不但能够减少百福对自己的怨恨,还能让他记下自己一两分的好。
但、是——
元爱更知道,苏鹤延是在整肃王府的规矩,不管她是否真的关心元爱一个便宜小姑子,其结果就是元爱的委屈被发现了,还因此而得到了该有的待遇。
她,得了苏鹤延给的好处!
所以,她就不能当众打苏鹤延的脸!
苏鹤延要如何处置,都是她身为王府主母的权利与意愿。
元爱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就怯怯地、乖乖地站着,将一切处置权,都交给苏鹤延。
“既知道错了,就立刻改正!”
苏鹤延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有疾声厉色,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容轻慢的威仪。
百福应了一声,赶忙挪动膝盖,将自己转了个方向,跪在了元爱面前:
“郡主赎罪,奴狂悖,竟怠慢了郡主!”
元爱低垂的眼眸中,又闪过一抹异彩。
她没想到,苏鹤延竟真的如此看重规矩——
心腹犯了错,也要向不受宠的当事人道歉。
在这一刻,元爱心底还残存的一两分犹豫与担心,彻底消失了。
她不在意大嫂是不是喜欢他,她只希望大嫂能真的规矩严明。
而只要按照规矩,元爱一个有品级的郡主,就能生活无忧。
“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大嫂是个靠得住的!”
元爱暗自在心底说着,表面上,她则猛地抬起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她连连摆手,还后退了两步:“不!不用!大嫂,没关系的,我知道这几日王府忙,再者,平日里百福公公也从未怠慢。他、他只是太忙了……”
刚才不帮忙说话,是不能帮。
而此刻,元爱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小小的,说出的话,也有些乱。
她的小脸先是一白,接着又是涨红,整个人都是一副惶恐又无措的模样。
苏鹤延转过头,脸上的冷肃已经褪去。
她浅浅笑着,轻声对元爱说道:“怎么不用?爱姐儿,记住了,你是王府正儿八经的小姐,是圣上钦封的郡主。”
“不说在王府了,就是去到外面,也断没有被人欺辱的道理!”
“你是赵王府的郡主,是世子爷唯一的妹妹!只要你没有坏了规矩,就没人能够欺负你!”
苏鹤延说这话,可不是真的怜惜元爱一个便宜小姑子,她更多是为了赵王府的颜面,以及她和元驽的名声。
元驽为了孝道都要忍受曾经凌虐自己的父母,苏鹤延也可以在规矩的框架下“善待”元爱。
无关感情,不是圣母,单纯的为了名声和利益。
元爱:……这就够了!
她慢慢停止了表演,抬起头,十多年来第一次正视别人的眼睛。
“是!大嫂,我知道了!”
白皙昳丽的面容上,不再是怯懦与卑微,而是有了王府贵女该有的矜贵与从容。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抛开身份立场不提,元爱确是个聪明的。
可惜,抛不开!
所以,她注定无法与元爱“交心”,她们只能做个相互利用的合作者。
“知道就好!”
苏鹤延冲着元爱点点头,就又看向百福:“按照王府的规矩,你既怠慢了主子,该如何惩罚,你自己知道!”
“是!奴知道!”
百福又挪动膝盖,回到了苏鹤延面前,额头抵着地板,沉声道:“按照世子妃制定的规矩,奴怠慢主子,当罚三个月的月钱。”
“若一年内,同样的错误再犯第二次,则扣除本年度的年底奖金。”
百福作为内院管事,每个月的月钱是十两,年底奖金则是一百两。
三个月就是三十两,饶是百福有钱,也说不出“罚钱事小”的装逼话。
还有年底的奖金,如果再犯错,一百两可就都没了。
这么多钱,搁在他在京城外的老家,都能买十几亩良田了。
百福真真是既肉疼,又脸疼。
“嗯,自己去告诉账房!”
苏鹤延淡淡的应了一声。
旋即,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今日的婚宴办的不错,百福你辛苦了!”
“若今日顺利结束,明日你与王府所有奴婢,都格外奖赏一个月的月例!”
苏鹤延就是这样,赏罚分明。
犯了错,严惩。
而差事做得好,也会有重赏。
果然,刚才还心疼的只想哭的百福,听到苏鹤延的这番话,顿时喜笑颜开:“奴谢世子妃恩典!”
嘿,十两银子的奖金啊。
这不只是减少损失,更是世子妃给他脸面呢。
一罚一赏,规矩严明,却也没有寒了忠仆的心。
百福乐颠颠的爬了起来,见苏鹤延这边没有其他的吩咐,便跑去账房交代事情。
临走前,百福规矩的向苏鹤延、元爱行礼:“世子妃、郡主,奴退下了!”
元爱微微垂眸,不容易啊,百福公公终于能够在退下的时候,也向我行礼了。
“爱姐儿,你受委屈了!”
苏鹤延柔声安抚着元爱。
做戏要做全套。
苏鹤延从来不在小事上有所疏忽。
“不委屈!大嫂治家严明,我感念颇深。”
元爱这话,不是奉承,而是发自真心。
自从苏鹤延代管王府中馈后,元爱就没再被刁奴欺辱,而是衣食无忧,仆从环绕。
只要不妄想太多,元爱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
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
比如元骥。
再比如郑玖珠。
元爱没忘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投诚!
“大嫂,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元爱一边说着,一边扫了眼四周。
新房内,青黛、茵陈等四个大丫鬟都在。
还有丹参等武婢。
除了苏鹤延,竟有七八个丫鬟。
元爱不是不放心这些人,而是想尽可能的保密。
苏鹤延挑眉,看了眼元爱眼底的谨慎,便转头对着青黛使了个眼色。
青黛会意,与茵陈等丫鬟退了出去。
但,丹参没动。
她依然守在距离苏鹤延两三步远的地方。
元爱不知道这个黑黑瘦瘦的丫头是个什么身份,可苏鹤延既然唯独把她留了下来,想必是信得过的。
元爱没有过多纠结,挥退了自己的两个丫鬟,她低声道:“大嫂,郑家表姐,入王府后,曾经出过三次门。”
“我悄悄问了赶车的车夫,他说郑表姐每次都去西大街,还绕路去了河槽西坊。”
河槽西坊因为有河道而得名。
那个地方,有着京城的一条水路。
苏鹤延在元驽的书房,看到过完整且详细的京城舆图。
是以,她只需稍稍一想,脑海里就浮现出了河槽西坊的位置,以及那条与漕河相连的河道。
郑玖珠作为曾经的国公府小姐,金尊玉贵的长大,若没有缘故,才不会去河槽西坊那种脏乱差的低档坊区。
除非,那里有她必须要去的理由,或是必须要见的人。
郑家已经倾覆,郑家的旁支都被圣上一股脑的流放了。
可以说,放眼整个京城,曾经煊赫的郑家,已经没有几个人。
即便有,要么是早已被郑家赶出去的落魄族人,要么就是隐匿身份的“暗棋”。
苏鹤延飞快地整理好这些,并猜测,郑家可能还在京城留有人手。
“好。爱姐儿,我知道了!”
苏鹤延点点头,带着些许赞许地口吻继续说道:“爱姐儿这般关心手足,果然是个聪慧的人儿。”
“我就是觉得,不管怎样,我都是赵王府的姑娘,是大哥、大嫂的妹妹!”
元爱听出苏鹤延话里的满意,嘴角微微翘起。
大嫂所说的“关爱手足”,可不是说她关心郑玖珠这个表妹,而是知道她在嫡亲大哥与郑家表亲之间,选择了前者。
所以,大嫂夸她“聪慧”,而非善良、友爱。
“不,我也不是多么聪慧的人,我就是不蠢,拎得清!”
元爱暗暗在心底说道:不聪明,就不要自作聪明,而是要紧跟聪明人的脚步。
元爱知道,她与元驽无可能成为真正的兄妹。
但,他们都是赵王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元爱守规矩,元驽不在意,可他在意的苏鹤延却是个重规矩的。
所以,元爱还是愿意与这对夫妻合作!
“爱姐儿,你能谨记这些就好!”
苏鹤延与元爱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接下来,苏鹤延会继续观察,然后再决定如何对待这个身份微妙的小姑子。
“大嫂,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元爱投诚完毕,便不再停留,微微屈膝,她乖巧的告退。
“去吧,今日府中宾客极多,其中不乏各府的女眷,你可以与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多多接触!”
说到这里,苏鹤延想了想,扬声将东苑的管事娘子叫来:“郡主身边的人手不够,你今晚就伺候在郡主身边。”
王府内的主母是苏鹤延,而苏鹤延就是婚礼的当事人,外面的男客自有王府长史、外院管事等人招呼。
而内院的堂客们,只靠一个百福,还是不够的。
元爱对苏鹤延投诚,苏鹤延接了,便回给她一份体面——
素来透明、不受宠的赵王府郡主,今日大婚,却能代表王府招待众女眷。
这、是一个信号——
元爱才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庶女,她得到了刚进门的世子妃的认可。
日后,京中的上流社会,就要多一个“贵女”了!
果然,苏鹤延的话音刚落,元爱眼底就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她赶忙屈膝,“谢谢大嫂,您、您放心,爱儿定会听您的话,好好待客!”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苏鹤延笑着目送元爱离开。
元爱带着丫鬟和管事娘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苑。
踏出院门的时候,刚好与急着回新房的元驽错身而过。
“大哥!”
元爱拘谨地行礼,声音都有些发抖。
“嗯!”
元驽今日心情好,难得看了元爱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元爱身边跟着的管事娘子。
元驽微微蹙眉,旋即就想到:应该是阿延的吩咐!
他的眸光,在元爱身上扫了一圈,这丫头,做了什么,竟让阿延愿意“抬举”她?
元驽暗自好奇着,脚步却没停,径直进了院子。
等元驽脚上的乌皮朝靴从面前走过,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元爱才站了起来。
她看了眼即将消失的背影,转过身,朝着中庭而去。
她,长到十五岁,终于能够代表赵王府,正大光明的站在满京城的权贵面前了!
“爱姐儿,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中庭的女宾席,元爱还不等跟几个王府、公主府的小姐妹们寒暄,郑玖珠就凑了过来。
看到一脸看好戏的郑玖珠,元爱不怎么真心的在心底说了声:表姐,对不起啊,我把你“卖”给大嫂了。
不过,你也不能怪我,毕竟是你想利用我在先。
我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再说,元爱与郑玖珠半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两人的长辈甚至是仇敌。
也就是郑玖珠又蠢又自大,这才认定她元爱是个可以被她轻易利用的人。
元爱已经成功与苏鹤延达成合作,自然也就不必再顾忌一个表小姐。
她没了往日的怯懦与殷勤,淡淡的点头:“表姐!”
然后,她就将郑玖珠丢到一边,开始与那些家世、身份与自己相等的贵女们聊天。
郑玖珠:……元爱这是怎么了?
还是说,她换了策略,觉得只在洞房为难苏鹤延根本不过瘾,便故意跑到人前来“夺权”?
幸亏元爱听不到郑玖珠的心声,否则,她都要被这蠢货的蠢想法给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