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玦身体大好之后恢复了给谢氏请安,来德容轩时,却发现沈怀瑾也伤愈了。谢氏这几天用上好的药膳与汤煲养着她,让沈怀瑾凹下去的脸颊重新莹润,比出事前更加白净娇嫩。只是她秀美眉间的戾气依旧徘徊不去,怕是耿耿于怀。
沈怀玦触目惊心,知道沈怀瑾是恨上陆三了。
“玦儿,你来的正好。”谢氏指了指旁边捧着匣子的几位侍女:“府里那匹云锦妆花缎的料子给你四妹妹裁了新衣服,琅华轩也送来了新头面,你给你妹妹参详参详,合不合适。”
谢氏抖开那件胭脂红云锦妆花缎对襟长衫,在沈怀瑾身上比了比,衬得她人比花娇,明艳张扬。沈怀玦不得不承认,沈怀瑾就是最适合红色的。
侍女们又把那金镶玉蝶恋花头面整整齐齐给沈怀瑾戴上,金玉相嵌,蝶花灵动,贵不可言,却有着少女的娇俏与灵动,合适的不能再合适了。
沈怀玦立刻称赞道:“母亲的眼光就是最好的,每次都给女儿们挑最合适的东西。”
“嗯。”谢氏语气毫无波澜,“那就给瑾儿定下了。”
她凤眸睨了沈怀玦一眼:“我给你的衣服和头面,你好好收着没有。”
沈怀玦低头:“收着了。”
“嗯,下个月你可不能出一点差错。“谢氏点头。
她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有关心过沈怀玦的伤势,也没送药和补品过来。不过沈怀玦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屈膝道:“女儿明白。”
“对了,中秋诗会你去吗?瑶儿还不能出来,你陪你妹妹去吧。”谢氏说道。
沈怀玦顿住了:“中秋诗会?”
谢氏叹了一口气,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国子监借了三殿下的揽秋苑,联合京城各大书院要举办中秋诗会。到时候,你三弟也会来。”
沈怀瑶的胞兄,行三的沈怀瑜在顶尖学府白云书院读书,谢氏对这个三房唯一的男丁可比庶女们好多了,因为他是她未来的倚仗。哪怕沈怀瑜性情偏激,脾气暴躁,经常和招惹他的同学打架,谢氏也每次都为他摆平。
沈怀玦倒是很想见见这个弟弟,但是她心知谢氏要她去就是让她去当沈怀瑾的陪衬。红花需要有绿叶配,沈怀瑶不在,这个重任谢氏希望她担起。
“母亲,我就不去了,我的脚还没好利索。”沈怀玦推拒道。
谢氏想到了她在顾家丢人现眼的模样,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准备下个月去谢家。”
你是真的想把我嫁给那个鳏夫啊!
沈怀玦心里碎碎念,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后的事之后再考虑,眼下还是躺平吧。
她福了福:“女儿知道。”
到了中秋那天,天还未大亮,沈怀瑾的栖梧阁便已灯火通明,母女俩打扮了好久才前呼后拥的出门了。可隐玉轩这边,太阳已经照进了窗子,沈怀玦却还没起来。
不用早起请安的感觉太舒服了,沈怀玦醒后就打发碧桃去休假,自己则拉上了床幔,隔绝了秋日的阳光,准备更加舒舒服服睡回笼觉直到小厨房把午饭端过来。
然而事与愿违。
“哗啦——”一声,厚重的床幔被人猛地拉开,耀眼的阳光毫无遮挡直刺沈怀玦,让她瞬间没了睡意。
“哎哟,我的二丫头,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呢?”吴氏爽朗的声音响起,“该出门了!”
沈怀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身,毫无闺秀风范:“大……大伯母?!您怎么会来?!”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吴氏笑道,伸手就来拉她,“快起来快起来,不然就要迟到了。”
沈怀玦被她差点拽下床:“什——什么?”
吴氏把她摁在梳妆台前,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去中秋诗会了!咱们沈家现在拿得出手的丫头就你一个人,你不去我都不好意思去了。”
她挥了挥手:“拿进来。”
捧着大大的螺钿漆盒的长房小丫头鱼贯而入,末尾是一个挎着篮子神情恭谨的妆娘。
沈怀玦更懵了:“中秋诗会……我去中秋诗会???”
“对啊。”吴氏热切的指挥道,“你们快快伺候二小姐更衣梳妆。”
婢女从盒子取出一件黛蓝色的杭绸长衫抖开,给沈怀玦换上。妆娘熟练的给沈怀玦净面、梳头,描眉画眼点了口脂,最后插上了两支点翠嵌琉璃海棠花步摇。
沈怀玦像个人偶一样任凭婢女们摆布,弱弱的试图抗议:“大伯母,我……我不去诗会……”
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吴氏根本没听到,可能听到了也没表示,只是拍手称赞道:“多标致的人儿啊!果然人靠衣装,咱们二丫头稍微打扮打扮也是个小美人呢。”
“……”
沈怀玦看着镜中自己已经陌生的脸,余光又看到吴氏兴致勃勃、不容置喙的样子,明白反抗是徒劳的。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吴氏亲热的挽起沈怀玦的手臂,几乎是半强迫的把她拖到了长房的马车上。马车开动,沈怀玦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在士人中威望很高,甚至压过了皇帝。因此他的胞弟三皇子纡尊降贵出借别院,国子监格外给面子。不仅请来了京城有头有脸的书院联合举办诗会,宾客名单更是长的拖地,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家都赏脸出席了。
沈怀玦和吴氏下了马车,进了侧门后,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皇子别院应有的富丽堂皇景象。别院以一片如镜般映照天光云影的湖为中心,亭台依水而建,错落有致。院中遍植嘉木修竹,秋日的桂花点缀其间,香气清幽。
很难想象这竟是那位长于军伍、脾气刚烈的三皇子周祁珩的产业。
吴氏很快跟着与她寒暄的夫人们去了茶棚,把沈怀玦一个人“放生”在了园子中央。失去家长陪伴,碧桃又不在身边,沈怀玦心中涌起了不安。
可等她环顾四周,她更加恐慌了!周围年轻男子与闺阁少女们,竟然三三两两混杂一处!
这个诗会没有男女分席!
大顺废除了缠足陋习,在男女大防上确实没有前朝那么严格,这点沈怀玦并非全然不知。然而亲眼见到如此大规模的男女混合社交场面,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沈怀玦脚下一软,差点晕厥在地。
她下意识的就想找林微月,有活泼精明的闺蜜陪伴,她就不会如此茫然了。可是她环顾四周,仔细寻找,都没找到那个艳丽如海棠的倩影。
林微月说得闭门谢客是真的!
沈怀玦孤立无援,恐惧瞬间淹没了她的脑海。她缩起身子,几乎不敢看任何人,悄悄地,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光线最暗淡的角落挪动。
她立马就找到了地方:一处几乎被茂密藤萝完全覆盖的太湖石后,有一个小小的的石台。位置偏僻,前面还有一丛芭蕉勉强遮挡。
沈怀玦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坐下,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了石后的阴影里。她蜷起身体,像一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可这时,一个清朗温和,却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二小姐,你怎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