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很快过去了。
过年时沈家人口格外凋零,沈二爷在外地做知府赶不回来,沈三爷照样不知在哪鬼混,而沈怀瑾两姐妹都没露面,谢氏只有薛嬷嬷陪着参加家宴。
但是热闹气氛是不减的,长房多了沈怀玦,与二房坐一桌,十分热闹。又是行酒令,又是划拳,沈怀玦玩的十分畅快。
谢氏也没清静多久,大年初一,大谢氏就跑来了。她不是来拜年的,而是来哭诉的。顾晏辞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过年时都宿在宫里。顾寺丞和顾晏姝知道她做的好事,都毫不客气训斥她了一通,顾晏姝还叫常嬷嬷去给沈怀玦道歉,简直倒反天罡!
然而谢氏却也扣下了常嬷嬷,在姐姐震惊的眼神中,让常嬷嬷去给沈怀玦道了歉。虽然常嬷嬷不情不愿,但总归是道了。
大谢氏却更加伤心,儿子离心,丈夫和女儿又不听话,甚至妹妹都敢扣她的下人,她的命苦啊,苦的像车轮底下的野草……
沈怀玦早就把顾家的事抛在脑后,明昭来沈家串门越来越频繁,他们经常在崇德斋见面,交流诗书画作。而明昭学业越发精益,被沈弘靖多次考校,让沈弘靖也越来越欣赏他。
开了春,沈怀瑾被放了出来。因为谢氏悉心照顾,她比禁足前更加白嫩娇美,艳光四射。只是沈弘靖依旧禁止她出门,谢氏没法让她去和顾晏辞加深感情。而大谢氏虽然恼了妹妹,那亲上加亲的心思可是从来未歇。
京城热了起来,有大事发生了。
一个是晟和帝出尔反尔。当初应百官请愿,答应了太子让他主持下一届春闱。詹事府和太子准备的好好的,结果皇帝临时变卦,要明年由他亲自举行。这件事引得群臣震怒,连沈弘靖和顾晏辞这样的“纯臣”也不得不上书请求收回成命。
另一个就是选秀了,估计也是皇帝为了转移百官的注意力,准备给五皇子选妃。但这个带来了新的问题,因为三皇子快二十了还没娶妻,他的婚事完全被皇帝刻意忽视了。
但赵贵妃别出心裁,不办普通选秀,她准备在四月底在瑞王府开海棠宴,为儿子相看各家淑女,由五皇子自行择选。
消息一出,清流文官家人人自危,但是勋贵武将家的女儿跃跃欲试。五皇子虽然跋扈残暴,但是圣宠眷顾,身份高贵,又生的那么美貌,自然是攀附权贵的极好去处。
另一件事被所有人忽略了:海棠宴后一个月,华阳公主要选伴读。
消息传回沈府,“哐当”一声,沈怀璋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
“海棠宴?瑞王府?自行择选?!”他震怒道,“那是什么好去处?根本是……”
他猛地转向沈怀玦,斩钉截铁:“二妹妹,你绝不能去!想都别想!”
沈怀璋急得语无伦次,只紧紧盯着沈怀玦,仿佛她立刻就要被拖走一般。
沈怀玦也被这消息惊得心头一凛。看着兄长焦急的模样,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声道:“大哥,你别急,我不去。祖父定有安排的。”
话音未落,帘栊一挑,沈弘靖下朝归来,径直走进了崇德斋。他一身朱红官袍还未换下,更显威仪肃穆,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怀璋立刻急急开口:“祖父!宫里那个消息您听说了吧?那海棠宴,二妹妹她……”
“慌什么。”沈弘靖打断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
“玦儿不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已想好,让瑾儿去。”
“啊?!”沈怀璋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弘靖端起新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才继续道:“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特意提了此事。我沈家适龄待嫁的女儿若一个都不露面,于礼不合,亦显得刻意。”
他顿了顿,看向沈怀璋:“瑾儿是嫡出,身份合适,容貌也够。她不是心气高的很,连顾家都看不上?瑞王府的门第,够高了吧。”
沈怀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怀瑾去,从身份上看确实“合适”。可那是五皇子啊!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她屡屡犯下错事,是该受罚。但沈家的女儿,也需为家族担当。此番前去,是她的责任。”沈弘靖说道,”至于结果如何……”
沈怀玦突然开口:“祖父,您是希望她选不上的,对吗?”
沈弘靖笑了笑:“还是你懂我。”
他叹了一口气:“我又怎么会真的把瑾儿推入那个火坑?美貌才华,在京城闺秀里都是司空见惯的,瑾儿并不是最出挑的。但皇家选媳,首要的就是柔顺,有妇德,你觉得瑾儿是这样的女子吗?”
两兄妹同时摇了摇头。
沈弘靖看向沈怀玦:“像你这样贞静柔婉,低调谦逊的女子,就是宗室夫人的首选,你去了我还真怕你选上。”
沈怀玦低头:“祖父谬赞了。”
沈弘靖摆手:“我会派人跟着瑾儿,让她不要乱晃到五皇子面前。而她应该也听说过五皇子的恶名,生怕被他看上吧。”
然而沈弘靖不知道,他这回看走眼了。
*
选秀前几日,沈弘靖命人送去一套水绿色杭绸长衫,搭配的头面是一套样式古朴简洁的翡翠玉饰,力求端庄素净,泯然于众。
沈怀瑾一见那寡淡如水的衣料和毫无光彩的首饰,她得以参加“选妃宴”而升起的那点病态的虚荣,瞬间被点燃成了暴怒。
“这是什么破烂东西!”她赤脚跳下榻,冲到托盘前,抓起那套翡翠头面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翡翠簪子断成两截,沈怀瑾面容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让我穿成这样出去?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是去选妃!不是去给人当丫鬟使!”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声音尖利:“我要穿我自己那件海棠红的衣服!还有那套赤金镶红宝的簪子,要簪芍药花!快去给我拿来!快去!”
谢氏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室狼藉、女儿状若癫狂的模样。她心头重重一沉,看着女儿满是偏执疯狂的眼睛,谢氏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挥了挥手,对丫鬟婆子道:“……去,把四小姐要的衣裳头面找出来。”
于是,赴宴那日,从沈家的马车上下来的沈怀瑾,与沈弘靖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缠枝莲纹的对襟长衫,下身是同样质地的石榴红百褶裙,行动间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头上梳着繁复华丽的发髻,戴那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簪红艳芍药。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她扬起小巧洁白的下巴,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与期待。而看到瑞王府的牌匾,她眼中更是燃起了病态的兴奋。想到绝色的五皇子,她心里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