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瑞王府内喧嚣褪去,只余下仆役们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的身影,以及各处渐次亮起的宫灯。
周祁宸餍足地回到王府内院,神色慵懒,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事后的恣意。他随意扯松了襟口,正欲唤人备水沐浴,却见母亲赵贵妃并未如往常般先行回宫,而是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
听到脚步声,赵贵妃懒懒抬眸,视线定在周祁宸的下颌处——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像是被女子的指甲无意间刮过。
赵贵妃美眸微眯,闪过一丝不悦。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娇媚,却透出几分冷意:“宸儿,你这是又去哪儿胡闹了?”
周祁宸嬉笑着上前,半跪在榻边,拖长了语调讨饶:“母妃息怒,儿子哪敢胡闹?不过是……今日宴上,瞧见个有趣儿的。”
“哦?”赵贵妃抽回手,指尖点了点他的下巴,“是哪家的?”
“沈尚书的嫡孙女,”周祁宸顺势仰头,笑得颇有几分得意,“谢老头(谢次辅)的外孙女,沈怀瑾。姿色够出众……也够知情识趣。”
他话音落下,赵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美目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快得丝毫不像方才慵懒的模样:“沈尚书的孙女?谢次辅的外孙女儿?你确定?!”
“千真万确,她自己说的,那做派也做不得假。”
赵贵妃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急剧闪烁,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心中已有了决断。她脸上重新展开笑容,却不再是方才那种贵妃醉酒样的慵懒,而是势在必得。
她豁然起身,不再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儿子,扬声唤道:“来人!伺候本宫更衣!按皇贵妃品级大妆!备轿,本宫要立刻回宫,面见皇上!”
“母妃?”周祁宸愣了一下,“这么急?”
“急?”赵贵妃回头睨他一眼,“你毁了人家姑娘名节,总要给个交代。沈家谢家都是要脸面的人,难道还能吃了这哑巴亏不成?此刻由本宫亲自去向皇上求一道赐婚旨意,全了他们的脸面,也定了我儿这桩好姻缘!岂不两全其美?”
她不再多言,任由匆匆赶来的宫女们簇拥着,进入内室更衣。不过片刻,再出来时,已是珠翠环绕,翟衣辉煌,皇贵妃威仪尽显。
“你且在府中等着好消息。”她留下一句,便带着宫女仪态万方却又步履生风地朝外走去。
周祁宸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上那道红痕,嘴角勾起,露出意味不明的、带着些许残酷的笑容。
*
晚上的德容轩,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沈怀瑾从瑞王府回来后,初时还特别亢奋,但到底是初次,身心俱疲。回到自己房间,便觉浑身酸软,走路时便不自觉地有些异样。
她本想强作无事,但谢氏是什么人?晚膳时见女儿行走坐卧间那股不自然的僵硬与微跛,心中便猛地一沉,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不动声色,晚饭后让沈怀瑾去了她的卧室,只留了最心腹的薛嬷嬷和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在室内,门窗紧闭。
“瑾儿,过来。”谢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怀瑾心头一跳,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谢氏不再看她,对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怀瑾。
“母亲!你干什么?!”沈怀瑾惊恐地挣扎起来。
谢氏不理她,只对薛嬷嬷道:“薛嬷嬷,你去看看。”
薛嬷嬷上前低声道了一句“四小姐得罪”,便伸手去撩沈怀瑾的裙摆。沈怀瑾尖叫起来,拼命扭动,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片刻后,薛嬷嬷直起身,脸色灰败,低声道:“……是的。看痕迹,就是……就是今日的事。”
谢氏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薛嬷嬷及时扶住。她喘了几口粗气,再看向沈怀瑾时,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说!”谢氏的声音嘶哑,“是谁?!在哪儿?!”
沈怀瑾吓得魂飞魄散,却拼命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她不能说!说了,她和五皇子的事就彻底完了!那是皇子!是她的机会!母亲怎么会懂?!
见她这副打死不认的模样,谢氏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根两指宽的竹条,劈头盖脸就朝沈怀瑾身上抽去!
“我叫你不知廉耻!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的脸也被你丢尽了!你是要逼死我吗?!”
戒条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落在沈怀瑾的背上、手臂上。沈怀瑾梗着脖子,发出压抑的痛呼和呜咽,却依旧咬紧牙关。
谢氏打了几下,自己也气喘吁吁。看着女儿蜷缩在地上、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不语的狼狈模样,她只感觉到一股冰寒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女儿的清白毁了,还如此冥顽不灵。这事若传出去……
她猛地扔掉戒条,声音疲惫而森冷:“把她关进佛堂后面的暗室里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她!谁也不许给她送吃的!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毫不怜惜地将瘫软在地的沈怀瑾拖了起来。
沈怀瑾被拖出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谢氏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那总是挺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佝偻。
然而三房早已不是谢氏治下铁桶一样的地盘了,很快,沈怀瑾失了清白的事情就呈到了沈弘靖案头。
沈弘靖没有暴怒,只是陷入沉思。
不多会儿,下朝的沈守砚,以及沈怀璋和沈怀玦被叫了进来。作为嫡长孙,沈怀璋有知情权。而沈怀玦作为长姐,也理应知道妹妹的事。
当谢氏被请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大伯哥黑着的脸,立刻明白了一切。她立刻跪下,说道:“儿媳无能,没有看好瑾儿,请公爹治罪!”
沈怀璋还不知道具体事项,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
谢氏断断续续的说出了沈怀瑾失去清白的事,沈怀璋暴怒:“好啊,一个没看住,又闹出了事!这老四从来就不肯安分一点,这回又勾搭外男,不知廉耻!二妹妹的名声也要被她毁了!”
沈怀玦摇了摇头,说道:“大哥别这么说,我无事。”
本来作为婢生子,她就不可能嫁什么好人家。
沈弘靖问自己的长子:“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
沈守砚咬牙:“既然是给五皇子选妃,除了他府里只有太监,还能是别人?!”
一听是五皇子,谢氏眼前一黑,竟然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顾首辅和谢氏的娘家都是最为坚定的太子党,谢氏的姐夫顾大爷甚至做过詹事府的文书,若沈怀瑾勾搭上五皇子……后果不堪设想。
薛嬷嬷赶紧把谢氏扶到了座位上,沈弘靖沉吟片刻,说道:“守砚,你去给你二弟写信,我们家要早做准备了。”
? ?其实还有五皇子的男宠,不过大伯是直男,想不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