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房的东厢房比隐玉轩宽敞明亮许多,窗外海棠怒放。碧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一个食盒,低声道:“姑娘,外头传信,顾家大少爷与太子妃娘娘的堂妹苏小姐正式放小定了。”
沈怀玦面无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等这个消息等了许久。悬在心口那块冰冷的石头,此刻才轰然落地。
她抽出一张素笺,开始书写。这一次,她用的不是惯常的娟秀小楷,而是笔锋略显锐利的行书。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闺阁女子惯用的任何花押或印记。
沈怀玦将它装入青布信套,对碧桃低声吩咐:“务必亲手交到顾二公子手中,请他转交其堂兄。什么都不要说。”
当这封信最终被放在顾晏辞的案头时,他正对着一幅眉眼像沈怀玦的侍女图发呆。
青布信套平凡无奇,他蹙眉拆开,抽出那张素笺。目光触及第一行字,脸色便倏然苍白。那更显冷峭的笔迹,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刺穿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顾公子钧鉴:
今日闻君佳讯,心甚慰之。借此良机,有些言语藏之久矣,不吐不快。
君或许不解,何以攸宁避君如蛇蝎。今直言相告:攸宁所厌,所惧所恶,非顾家之门第,非姨母之羞辱,独君一人而已。
君之深情,于攸宁眼中,不过是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君凝望之眼神,每次都非关怀,而是提醒,提醒攸宁出身之鄙、处境之艰。君之完美——家世、才名、容貌——于旁人或是花团锦簇,于攸宁,却是招致祸端的明火。
君从未真正看见沈怀玦此人,君看见的,是君心中那个需要被拯救、被怜惜的幻影。君的爱慕,于我唯有惶恐与窒息。
从此以往,君娶高门淑女,前程锦绣;我守一方安宁,生死无关。望君珍重,亦望君——放过。”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眶,钉入心脏。每一个字,都是对他过往所有思念的彻底否定。
他以为的救赎,于她竟是毒药;他珍视的凝视,于她竟是凌迟。
握着信纸的手指收紧,胸口传来剧痛。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案几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越是靠近,她眼中的恐惧就越深。他归咎于礼教,归咎于姨母,归咎于命运不公,却从未想过,问题的根源竟在于他自己。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才学、容貌,那些让他顺风顺水、备受追捧的东西,在她艰难求生的世界里,只是随时可能引燃灾难的薪柴。
多么讽刺。
或许从他看到那个在桃花树下哀泣“林花谢了春红”的纤细背影时,那份混杂着惊艳与怜惜的情感便已种下。他后来真的看到了她的哀愁,她的才华,她那被深深掩埋的光芒。他是真的……动了心。
可是就像她说的,他的动心只不过是向下的顾影自怜,他从未真正看清她。
此刻,他才真的了解了她,了解她的清醒,决绝,也真的……爱上了她。
心如刀绞,痛楚绵绵不绝。
可惜,一切都晚了。
*
顾晏辞与苏家嫡女苏婉晴订婚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不知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心碎。
其中反应最激烈者,莫过于城阳王府的嘉宁郡主。
“凭什么?!那苏婉晴算什么!一个山长家的女儿,也配得上文远?!”
郡主所居的琉璃阁内,珍玩玉器碎了一地,她明媚娇艳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扯着父亲城阳王的袍袖不依不饶:“父王!我要进宫!我要去见皇伯父!顾晏辞该尚主才对!他明明……”
“住口!胡闹!”王爷眉头紧锁,用力拂开女儿的手,“顾家与苏家联姻已经过了明路,陛下岂会因你一个小女儿家的心思就下旨毁婚?你当世家婚约是儿戏吗?!”
“我不管!皇伯父最疼我了!他……”嘉宁郡主眼圈泛红,满是委屈与不甘。
“疼你?”城阳王打断她,警告道,“陛下再疼你,也越不过江山社稷,越不过朝堂平衡!顾家是文官之首,苏家是清流标杆,这门婚事恰到好处!你掺和进去算什么?让你自己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最后一句重若千钧,砸得嘉宁郡主脸色白了白。她汹涌的怒火被浇上一盆冰水,噎在喉头化作抽泣,却不敢再嚷着进宫。
这股订婚引发的震荡,同样穿透重重高墙,落入了倚云居。
消息传来时,沈怀瑶正对着顾家送她的络子出神。对她而言,顾晏辞将迷路的她带到书房的那段时光,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喘息之刻。
订婚的消息精准地刺穿了她多年精心构筑的的心防,她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随后伏在冰冷的案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顾晏辞要娶别人了,一个出身清贵、名正言顺的嫡女,而她,沈怀瑶,一个卑微的庶女,甚至连这份心痛都要藏得密不透风。
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沈怀瑾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手里举着一支点翠嵌蓝宝累丝牡丹大簪,宝石在昏暗室内也流转着炫目的光。
“瑶儿!你快看!五殿下刚派人送来的!宫里最新的式样,听说贵妃娘娘都夸过!”她迫不及待地将簪子往自己发间比划。
沈怀瑾转身,才发现妹妹哭了,皱起眉不满道:“你哭什么?晦气!快点来帮我参详参详,这簪子配我新做的那套石榴裙好不好?过几日郡主的夏至宴,我定要……”
沈怀瑶哭声戛然而止,极其迅速地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那种柔顺的笑容。
“姐姐簪这支簪子,真是雍容华贵,瑞王殿下好眼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配石榴裙极好,正显姐姐气度。”
沈怀瑾被捧得舒坦,哼笑一声,对着镜子又照了照:“对了,陆三那个贱人,上次害我丢那么大脸,这口气我咽不下!夏至宴她肯定也去,你快给我想个法子,这次定要让她当众出个大丑,再也翻不了身!”
沈怀瑶胸口那股闷痛再次袭来,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冰冷。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沈怀瑾灼热的视线:“姐姐,妹妹只怕……有心无力了。上次家法……留下的伤,大夫说需静养,忌劳神动气。”
她轻轻抬手,似有似无地抚了抚腰侧:“姐姐如今贵为未来瑞王妃,行事自有章法,妹妹这般愚钝,又病弱,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反倒可能拖累姐姐。”
说罢,她告辞,起身去往内室。
沈怀瑾美眸中出现错愕,随即涌怒道:“哼,真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