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瑶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被褥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那个令她心碎的消息彻底隔绝。禁足的令还未解除,她乐得不用出去面对各色目光。
可思绪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回溯。黑暗与被褥沉闷的气味中,顾晏辞的脸,他温润的嗓音,他偶尔投来的的平和目光,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是云端明月,是京城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可他从未用看那些贵女的眼神看过她沈怀瑶,他看她,似乎……就只是看一个表妹,关切有加。
为了这份虚妄的“特殊”,她做了什么?
算计沈怀玦,她的手足姐姐。惊马,魇镇……一次次,她的手越伸越黑,良心在算计中逐渐麻木。
她出卖的何止是良心,还有身为“人”最基本的底线。可到头来呢?
顾晏辞要娶亲了,一个名正言顺、家世清贵、与他堪称璧人的嫡女。她沈怀瑶所有的痴心妄想,所有的阴私算计,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空,一切都是空的。心口那片地方,不是痛,是彻底的虚无。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婉娘柔婉低微的声音:“瑶儿?姨娘进来了。”
沈怀瑶没有应声,婉娘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盏温热的汤羹进来。室内昏暗,她才看到床上那隆起的一团,只是默默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婉娘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将女儿僵硬冰冷的身体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沈怀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动了一丝裂痕。她轻声问道:“娘……当年,太太逼您开脸的时候……您是不是,也这么难过?”
婉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良久,婉娘的声音才响起,带着认命:“难过?瑶儿,姨娘是奴婢。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过了。”
她顿了顿,手臂将沈怀瑶搂得更紧了些:“倒是我的瑶儿……你才是真的可怜。明明是小姐的身子,却……”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怀瑶早已冰冷的心上。她是小姐,却活得比奴婢更卑微;她有所求,却求而不得。
她连“认命”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可以“认”的“命”!
一直干涩的眼眶骤然滚烫,沈怀瑶猛地转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婉娘柔软的胸脯,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婉娘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女儿,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入女儿乌黑的发间。她的手一下下极轻地拍着女儿的脊背,如同儿时哄她入睡。
*
顾晏辞订亲,沈怀玦十分舒畅痛快,正准备出门找林微月。可沈墨突然来了,请她去京城外的庄子上小住。
沈怀玦疑惑,上了长房的马车。去的竟然是沈弘靖通州的一处庄子。两进的院子,十分幽雅安静,一看就是个住着很舒服的宅子。
但是沈墨没有领她进门,而是来到了一处挂着沈家匾额的墓地。在角落的一个墓碑前,沈弘靖在等着她。
他看到她,说道:“本来准备等你出嫁前再告诉你,不过我都说了要留你几年,那不如现在就说。”
他指着墓碑:“这里,埋葬着你的生母。”
沈怀玦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墓碑上模糊的字:青芜之墓。
沈弘靖说道:“你的生母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都是你父亲的错。当然,始作俑者是我。”
他给沈怀玦娓娓道来:前两个儿子出生时,他还在金陵任职,尚且可以亲自教养孩子,所以大伯和二伯都考上了进士,有了出息。可是祖母瞿氏怀上沈怀玦的父亲沈守缣时,沈弘靖领了工部的职,被派去修皇陵。他自然要去给皇陵寻找合适的原木,就远去岭南,长年不在家。瞿氏心中寂寞,就不免偏纵幼子。
然而沈守缣就这么被养废了,长大后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甚至连恩荫的官都不想当,整日不回家。瞿氏只能和婢女青芜相依为命,青芜虽然是家生子,却父母双亡,瞿氏与她虽是主仆,却更像母女。
青芜姿色平平,瞿氏也不愿她给人做小,正准备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顺便解了她的奴籍。可就在这时,沈守缣因为打人被抓住了,即将流放辽东。沈弘靖不肯去捞人,还是商贾出身的瞿氏使了银子,才把幼子救出来。因此,沈守缣十分憎恨父亲。
他喝了酒回到家,看到青芜在打扫沈弘靖的书房,酒意冲昏了头脑,所以就在父亲的书房对青芜……
“难道,祖母是被父亲他?——”沈怀玦大惊失色。
“不错,你祖母是被你父亲气死的。她没想到她救出来的幼子害了她视作亲女的婢女,她比谁都明白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混蛋,知道青芜这辈子就毁了。”
沈怀玦身形不稳,被碧桃赶忙扶住:“那我娘——”
“你娘觉得是她害死了你祖母,郁结于心,难产而死。”
沈怀玦颤抖的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她并不是什么不祥之人,真正的不详之人,是你父亲。”沈弘靖叹息,“然而,他再怎么无耻,也是尊长,为尊者诲。你母亲,为奴婢,为女子,只能独自吞下苦果。”
沈怀玦扑倒在青芜墓前,声嘶力竭:“娘!!!你的命好苦,我的命也——”
说罢,她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是我负了你。”沈弘靖叹息道,“你大可以恨我。”
沈怀玦含泪摇头,若不是祖父这么多年的关照,她的处境只怕更难。更别说他还把她从三房接过来,亲自教导她,对她有再造之恩。
而这么多年的教育,饱读经史子集,宗法为大,她也无法狠下心去恨那个不常见面的父亲。
看她这样,沈弘靖皱眉,大声道:“玦儿,你可以恨,你可以恨任何人!你受苦这么多年,你该恨我,替你那苦命的娘恨我!”
沈怀玦摇头,喉咙却堵的说不出话,只能像小兽那样呜咽。见她如此,沈弘靖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我把这栋庄子送给你,以后你想见你娘,就随时过来。”沈弘靖背过身,“还有,青芜的牌位还在家生子的祠堂那里,我想,她也不愿列在你父亲之下。以后你出嫁了,可以带走她的牌位,将她的名字登记在你夫家的族谱上。”
“你记住,她姓江,本来没有名字。青芜之名,是被她视作亲母的你祖母所取。她的名字,就叫作江青芜。”
沈怀玦肩头一抖,赶忙转向祖父,深深下拜:“谢祖父!祖父大恩,孙女铭感五内!”
交代完这一切,沈弘靖带管家离开。他知道沈怀玦一定有很多话想对青芜说,这么多年的苦楚委屈,这么多年的思念,尽数向母亲倾诉。
沈怀玦起身,再次在母亲墓前端正跪下,闭眼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