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尤其是柳娘子指定要的那种质地密实如脂、光泽温润如月华、且幅面足够宽大的极品素白云锦,在京城并非随处可得。
沈怀玦动用了长房的关系,甚至悄悄去信问了二伯母卫氏娘家在江南的人脉,得到的回复都是:此等品级的云锦,多为御用或特供,民间流通极少,且需要提前数月甚至数年预定。
一筹莫展之际,沈怀玦想起了明昭。
她找到明昭时,他刚从宁王府回来。听完沈怀玦关于云锦的困境,他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那三个人,王癞子、刘大膀、胡老西,已经在兵马司暗牢里了。”
沈怀玦眼睛一亮,由衷赞叹:“这么快?明公子,你真是狄仁杰、包拯、宋慈在世了!”
明昭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是许七爷眼力毒辣,辨识出‘水鬼签’,邹货郎和他姨妈尤娘子冒险设局。我不过是居中联络,借势而为。当不起这般比拟。”
“我夸的不是你断案如神,”沈怀玦目光清澈而认真,“是你抓人的速度。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方反应和湮灭痕迹的机会。这比什么都重要。”
明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他们……狄公、包公、宋提刑,青史留名,靠的也并非仅仅是抓人的快慢。”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但这三人,骨头比预想的硬。兵马司的人严刑拷打,他们也只承认袭击方良是见财起意,纵火是偷窃绣品不成,怕被发现而慌乱放火。至于受谁指使、为何专挑方良和绣坊下手,抵死不认。”
沈怀玦蹙眉:“他们是军中老卒,或许本就悍勇。”
“不仅是悍勇。”明昭眼神微冷,“许七爷去看过审讯,他说,这几人受过反拷问训练的痕迹,绝非普通兵痞能有。他们背后的人,不仅给了足以让他们卖命的钱,更捏住了能让他们生不如死、或者比死更难受的把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绣品被毁,嫌犯落网却无法指证元凶,云锦无踪……困境环环相扣。
忽然,沈怀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她看着明昭,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明公子,带我去兵马司的监狱。我要见那三个人。”
明昭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攸宁,你说什么?兵马司监狱?那地方阴湿肮脏,戾气深重,关押的都是重犯悍匪,岂是……岂是你这般闺阁女子该去的地方?”
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充斥着暴力、绝望与污秽,他无法想象沈怀玦踏足那里。
沈怀玦却一步不退:“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也知道不合规矩,更不合‘闺训’。但是景行,我必须去。”
明昭久久地凝视着她。眼前的少女脸色微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那如果你坚持要去,我陪你。不过,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沈怀玦毫不迟疑。
“第一,全程紧跟在我身后,不得离开我五步之外。第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若觉不适,立刻告诉我,我们马上离开。第三,不要试图亲自与他们交谈,一切由我来问,你只需观察。”
“好,我答应你。”沈怀玦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明昭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今夜子时,兵马司换防,许七爷会打点好,我们从侧门进去。记住,此事绝不能外传。”
“我明白。”沈怀玦轻声应道
子时,万籁俱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兵马司衙署一侧的窄巷阴影里。明昭先下车,四下略一打量,对车内低声道:“到了。”
车帘掀开,沈怀玦戴着兜帽,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她扶住明昭伸出的手,指尖冰凉微颤,却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许七爷已在侧门等候,低声道:“跟我来,动作轻,莫出声。”
侧门内是一条狭长潮湿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陈年的灰尘、霉烂的稻草、隐约的血腥、还有……排泄物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沈怀玦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兜帽下的脸色瞬间白了。明昭立刻察觉,不着痕迹地为她挡住了前方通道更深处飘来的污浊气息,低声道:“还能坚持吗?不行我们回去。”
沈怀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她摇了摇头,声音从指缝间透出:“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口站着两个面色冷硬的兵丁,见许七爷亮出一块腰牌便无声地拉开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沈怀玦几乎瞬间晕厥。
这是一个半地下的牢区,比甬道更加昏暗,地面黏腻湿滑,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而最让沈怀玦心脏骤停的,是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前方一间刑房里隐约传来的、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和非人的惨嚎!
她腿一软,身子晃了晃,明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冯成在那边。”许七爷指了指靠近里侧的一间石室,门口守着两个眼熟的兵丁,正是那日参与抓捕的方良心腹。
三个人影瘫在角落的草堆上,借着火光,能看清他们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人形。
冯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校尉正抱着胳膊站在铁栏外,冷冷地盯着里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怀玦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紧皱,显然极不赞同女子出现在此。
沈怀玦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里面那三团“东西”上移开,看向冯成。
“冯校尉,”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柳娘子……午后醒转,趁人不备,悬梁自尽。”
冯成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什么?!”
“幸得我与碧桃及时发现,救了下来。”沈怀玦继续道,语气沉重,“但柳娘子万念俱灰,只怕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冯成拳头捏得咯咯响,看向那三人的眼神更加凶戾:“明公子和七爷已交代过,这几个杂碎嘴硬得很!寻常手段,怕是一时半刻撬不开!”
“所以,”沈怀玦上前一步,“我要带走一个。为首的那个。”
“不行!”冯成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却怒意不减,“沈小姐!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悍匪!杀人不眨眼的兵油子!方大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我们弟兄几个没日没夜地审,就是要给方大哥和柳娘子讨个说法!”
他喘着粗气,又咬牙补充道:“不瞒你说,沈小姐,方老弟对我们兄弟恩重如山!不只是上官,是过命的交情!于公于私,这仇,必须我们来报!人,决不能让你带走!”
沈怀玦心中了然,却并未退缩:“冯校尉,我敬重你们对方副指挥的情义。但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嘴里的话,是指使他们行凶的元凶!”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柳娘子若知道害她儿子、毁她心血的凶手就在眼前,却问不出幕后主使,你猜她会怎样?她若再寻短见,方副指挥醒来,得知母亲因绝望而死,他又会怎样?冯校尉,你想过吗?”
冯成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带走他,不是要放了他,也不是要私下用刑。”沈怀玦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有我的方法,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冯校尉,你信我一次。”
冯成死死盯着沈怀玦,又看看铁栏里奄奄一息却依旧顽固的三人,再看看面色沉凝的明昭和沉默的许七爷,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猛地一跺脚,狠声道:“好!沈小姐,人你可以带走!但是——”
他指向里面那个为首之人王癞子,厉声道:“必须一直戴着我们兵马司的镣铐!我会派两个兄弟跟着,守在马车外!若他有任何异动,或沈小姐你有任何差池,我的兄弟会立刻冲进去!”
“可以。”沈怀玦毫不犹豫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