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没有驶向沈府,而是径直朝着城东苏州织造局行馆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
王癞子蜷在角落,他起初眼神凶戾,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和讥诮,但随着马车行进的方向越来越明确,他那肿胀脸上的神色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
马车最终在织造行馆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前悬挂的“苏州织造”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门口值守的几名护卫——正是与王癞子他们同属崇明沙水师营的兵丁。
车帘掀开,沈怀玦在碧桃搀扶下站稳。随后,两名长房家丁——并非寻常仆役,而是向长房借来的北疆退下来的老卒——将戴着重镣、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王癞子拖拽下车。
“什么人?夜闯行馆重地!”门口的水师兵丁立刻警觉,手按刀柄上前喝问。但下一刻,他们的目光就落在了被拖拽着的、狼狈不堪的王痴子脸上。
“王癞子?!”“是王哨长?!”
几名兵丁瞬间认出了同僚,大惊失色。他们当然还不知道王癞子三人具体干了什么,此刻见同袍如此惨状,一股同仇敌忾的怒气与维护“自己人”的本能瞬间冲昏了头脑。
“锵啷啷——!”
数声刺耳的拔刀声几乎同时响起!几名水师兵丁横刀在前,将沈怀玦一行人半围住,怒目而视:“放开王哨长!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自扣押、殴打朝廷军士!想造反吗?!”
长房那两名北疆老兵反应更快!在对方拔刀的瞬间,他们已如条件反射般将王癞子往身后一搡,同时踏步上前,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半尺!
他们没有吼叫,只是微微伏低身子,那是一种猎食者准备扑击前的姿态,带着百战余生的狠戾与高效。
空气瞬间凝固,杀气弥漫!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马车旁的许七爷动了。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面乌沉沉的铁牌,高举过头。
火光映照下,铁牌上浮雕的蛟龙盘绕图案与一个清晰的“珩”字,赫然在目!
“宁王府令牌在此!”许七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事关乎京城治安、刺杀朝廷命官、纵火焚烧御赐产业,已由宁王府协同兵马司侦办。叫你们苏州织造局此行在京主事之人,出来说话!”
“宁王府?!”
水师兵丁们脸色骤变,几人面面相觑,手中钢刀不由自主地垂下。
领头的小旗官咬了咬牙,对许七爷抱拳:“这位……大人,请稍候!”
织造行馆门前,灯火通明,带领苏州织造局的施大家信步而出。
出乎所有人意料,从门内稳步走出的并非想象中精明干练的妇人,而是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高、年约六旬的男性老者。他的面容带着长年累月伏案劳作的痕迹,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目光扫过场中众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淀气度。
这位是苏州织造局首席织工,华大家的丈夫,华停云的父亲,施宏。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若好女、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子,作文人打扮,但眼神流转间却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此人是苏州织造局的主簿葛清泉,同时也是华停云的丈夫。
施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他尚未开口,葛清泉已上前一步:“宁王府上差驾临,有失远迎。只是不知深夜带此等重犯至我行馆门前,意欲何为?此人虽曾属护卫队伍,但其个人行止,与我苏州织造局何干?”
这话绵里藏针,既想撇清关系,又暗指对方程序不当。
沈怀玦在兜帽下深吸一口气,此刻不是退缩的时候。她微微抬手,示意架着王癞子的两名北疆老兵。
两人会意,猛地将瘫软如泥的王癞子往前一推,迫使他踉跄跪倒在行馆门前的石阶下,正对着施停云和葛清泉。
“王癞子,”沈怀玦开口,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带着夜风的清冷,“抬起头,把你做过的事,当着你们苏州织造局主事之人的面再说一遍。”
王癞子艰难地抬起头,肿胀青紫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我招!我都招!那天是我和另外三人,收了……收了华夫人给的二百两银票和两根金条!她让我们找机会除掉兵马司的方副指挥,再烧了那个叫缙云绣坊的铺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而且保证我们家人平安,还能把我们调离苦哈哈的水师营,去卫所吃香喝辣!”
他一口气说完,又急急补充:“银票和金条……大部分藏在我营房床铺的草席底下,还有一小锭金子我赌输了……大人,老爷,我都说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家人吧!都是我一个人贪财糊涂!不关他们的事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行馆门前。
沈怀玦兜帽下的眼睛也因极度震惊而睁大。她预想过种种情况……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将罪行、指使人、赃物、凶器下落全盘托出!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明昭,却见明昭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而一直沉默的许七爷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道:“明公子让邹货郎查清了这三人在苏州老家所有的直系亲属,画了像,记录了住址。我拿着画像去‘提醒’了他们——袭击朝廷命官未遂、纵火焚烧御赐产业,这两桩罪名足够诛连三族。若他们咬死‘临时起意’不招,那便是按律严惩,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都跑不了。”
许七爷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公子说,若他们痛快招认主谋,或许主谋罪更大,他们作为从犯,家人或可免于连坐,至少有一线生机。两害相权,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沈怀玦心中剧震。她看向明昭,他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沉稳可靠。可许七爷话里透露出的手段——查清并精准威胁对方最脆弱的家人,以灭族之祸逼其就范——这绝非寻常正人君子、仁人志士所为。
这确实……不像狄仁杰的明察秋毫、包拯的刚正不阿、宋慈的抽丝剥茧。这更像是在黑暗规则中游走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
许七爷看着沈怀玦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低声解释:“明公子他……平时看着光风霁月,其实是个狠人。不过就是因为他够狠,才能在孤儿寡母的艰难生存中保护自己,护得自己想护的人。”
这话,坐实了沈怀玦心中的感受。明昭并非她最初想象中纯粹的温润书生或侠义之士,他骨子里有着为达目的、不惜动用非常手段的果决与……冷酷。这份认知,让她在惊悸之余,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复杂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