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显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样子着实有趣，沅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不要打断我的腿！”
他捂住自己的腿，瞬间跳了起来。
程宴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笑语连连的小姑娘。
看着还是一个不足岁的小丫头，却已经承担起照拂整个家的重任。
这几日，程宴已经知道，沅娘的秀才爹半年前得了风寒意外去世，她娘柳氏一直病着在屋里没出来，自然也是没见过的。
不过程宴能看出来，这个家里，都是沅娘说了算。
难道，真的留在这里，给这个小姑娘当夫婿？
程宴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不过，谁让这个小娘子如此绝情？
他自小有个天赋，那就是对他人的情绪感知十分敏感。
当时他十分肯定，若他不肯答应入赘，眼前这个小丫头当真能做到对他见死不救。
不是说，庄户人家的姑娘单纯善良吗？
可沅娘表现出来的特质完全跟单纯善良无关。
他不答应入赘她就真的忍心把重伤的他丢在深山喂野兽，竟还跟他要钱……
程宴如今身无分文……
罢了，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他也无家可归了……他心里暗嘲。
心里正想着事情，小姑娘就向他走了过来。
她看他的目光之中完全没有害怕，反倒是十分纯粹的欣赏。
这让程宴心里好受了许多。
他被那人毁了容貌，这张脸有多丑，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以前追着他跑的那些年轻姑娘，现在看见他这张脸，个个吓得面色发白，两股战战。
有的甚至还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仿佛他是什么腌臜的东西……
那时，他只觉得耻辱。
没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
程宴也不想身为庶子。
可他阿娘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嫌弃自己的出身，就是嫌弃阿娘。
所以程宴从来都不嫌弃自己的出身。
哪怕他是个奴婢之子，不也是那人的儿子？
不过，程宴自懂事以来，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容貌。
对一个男子而言，他的容貌过于昳丽俊美，他们背后都说他长得像他那个不知廉耻的亲娘。
仗着那样的一张脸，爬上了他爹的床……
所以程宴自小习武十分刻苦，刻意不修边幅，极大程度地弱化大家对他这张脸的关注。
可没用。
直到那人毁了他的脸……程宴才知道，他其实并不厌恶这张脸。
他身为阿娘的儿子，长得跟她一样貌美，又有什么错？
正如他如今也说不清自己希望眼前这个小姑娘如何看他。
是惋惜于他这张脸被毁？还是基于这张被毁的脸，觉得他丑陋不堪？
可看着她的眼神毫无芥蒂，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反倒是放松了许多。
他甚至对她产生了几分好奇。
这个小丫头究竟为什么用欣赏的目光看他？
又是欣赏他什么？
欣赏他脸上那条丑得跟蜈蚣一样的疤吗？
直到沅娘开口。
“你觉得好些了吗？”
程宴抿着薄唇，神色冷淡地点头。
他与她素不相识，可他却答应了成为她的赘婿。
这样的关系实在是别扭。
可人家小姑娘都不别扭，他一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可别扭的？
沅娘又道：“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告诉我。”
“我家虽不是什么富贵之家，你进了门，也不会亏待你。”
程宴：“……嗯。”
沅娘又用欣赏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是真的满意眼前这个男人。
虽说比她大整整十岁，可他看着年轻啊！而且高大强壮，一看就不是那种不会杀鸡不会杀鱼不会杀猪的弱鸡。
沅娘的父亲赵秀才就是那种很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秀才。
也就是娘柳氏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好。
沅娘是家里孩子中最大的，其实她是能感觉到自己的父亲“太弱”，从而带来生活中的一些不方便的。
只是赵秀才有学问，在村中有名望，姑且就弥补了那些“不便”。
而她给自己找的这个男人，就跟她父亲不一样。
当然，脸上那道疤确实有点难看，腿脚有点跛，也不知是他的伤没有愈合，还是本身就是跛子，不过无伤大雅。
他们是正经过日子的，只要他能对她好，好好的跟她一起护住弟弟妹妹，以后等她大一些，他们再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很快就过了。
长得怎么样并不重要，有点跛足也无所谓。
她看中的那些优点已经弥补了这些不足。
况且沅娘有自知之明，她就是一个乡下穷秀才的女儿，能有一个看得顺眼的男人答应入赘就不错了。
所以她对程宴非常满意。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两人异口同声。
程宴直接就惊呆了。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少女。
也不知是不是他身量高的缘故，小姑娘只到他的胸口，看着就是一个不足岁的小丫头。
这个年纪，就想成亲了？
沅娘很快反应过来，“暂时没有了，我本来想问问你的父母，但我想，你身上的伤这么重，为了让我救你，把自己都搭进来了。”
“兴许，你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兴许是，你与他们关系不好？所以也不想为家里传宗接代，宁愿入赘我家？”
“不过你既然问了，那我问问也行。”
少女抿唇一笑，看上去比平时刻意绷着脸的样子多了几分天真。
程宴看得出神。
他“嗯”了一声，姑且算是肯定了她的意思。
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姑娘猜得很准。
他想开口说自己的家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爹是我爹，可我爹的妻子却不是我娘，她甚至想要我死……
也不知道在这小山村长大的小姑娘能不能理解他那个复杂的大家庭。
“我……我爹很有钱，也有些权势，我娘是他的一个妾侍……”
他说完，下意识看向沅娘。
却发现她眼中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
程宴其实也早就过了年轻气盛的年纪。
可他还是会想起十多岁时，有些看他长得好跟他玩的公子哥，一听说他是庶子，就立即撇开他，仿佛他身上有瘟疫……
家家户户都有庶子，不都是因为当家的男人要纳妾？
只要纳了妾，妾侍生了孩子，那不都是庶子庶女？
时人为什么鄙夷庶出子女，而不是唾弃那三心二意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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