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修云一人坐在棋盘前摆弄面前的棋子,棋局剑拔弩张,黑白子各成对立之势,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捡起掌中的棋子,轻轻抛下。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御花园中鸟雀啼鸣,午后暖阳从镂空雕花的窗格洒进来,为屋内的所有陈设镀上了一圈暖光。
他神色无波,眉眼间却凝着经年积威,侍奉在左右的公公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抬头触及了祝修云的目光。
王公公匆匆进来,被祝修云周遭肃杀的气压吓得微微怔住,整个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许久未见祝修云身上的这股压迫感,王公公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遣散他周围侍奉的太监,禀道:
“启禀陛下,仵作已经那些尸骨进行了查验。”
祝修云落子的手指在空中一滞,抬眼示意王公公继续说下去。
“将零碎的尸骨拼凑起来,从耻骨和身形来看,的确是位西域女子。”
“虽然尸骨在井中尘封多年,无法推断死亡时间,但也能大致看出这位女子的年纪,与……苓妃娘娘相仿。”
棋子滚落到地上,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敲碎了祝修云心魂。
王公公赶忙低头去捡,刚要把棋子还回去,便瞧见祝修云悄悄握住了那只发颤的手,薄唇紧抿,半晌才问:
“其他的呢,派人去查了吗?”
王公公躬身,不知如何启齿,“查了……”
“之前太后身边有个侍奉的夏嬷嬷,这人原先是要随着太后去的,最后没死成,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着,她说的,与苏荣所言一模一样……”
祝修云狠狠握住了藏在龙袍中的拳,指节发白,嘴角溢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原来朕的母妃这么多年,一直在朕的周围,朕却浑然不知?”
王公公后退两步,下跪磕头,“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就在此时,门外通传的太监进来禀报:
“陛下,谢太师已在门外候着了。”
王公公保持着跪姿,悄声挪到了一旁,让出了祝修云面前的一条道,祝修云寒眸冷冽,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谢丞掀过门帘看到的便是那道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身影,祝修云临窗而立,愈加彰显出少年帝王的不怒而威,他淡然上前,行礼:
“见过陛下。”
祝修云缓缓侧过身,唇角勾起,“谢太师今日居然不与朕剑拔弩张了。”
他看似玩味的一句,可在场没有一个人将这句话当作玩笑,王公公小心翼翼瞥了眼谢丞的反应,又赶紧低下头。
“臣不敢。”他不卑不亢,淡然回道。
祝修云眸色越来越深,为他鼓掌叫好:
“好一个臣不敢。”
“可朕瞧你,胆子不是一般大。”
他走到棋盘旁边,说是要与谢丞下一盘棋,却在谢丞落座到他对面的那刻,忽然开口:
“昨日朕与霜妃议着过段时日微服私访一事,大家在宫中也闷得慌,朝堂事务杂乱,朕也好趁着这个机会松口气。”
“只是霜妃向朕说起,她想要那日出行的马车样式与皇后回宫那日的相仿,朕起先还没有印象,后来听霜妃回忆,那不像是宫中匠人会的手艺。”
“经过多方打听,朕才听闻,皇后的马车竟是经你手改造,还得是皇后慧眼识珠,竟不知爱卿还有如此手艺。”
他语气轻快,谈笑风生间已经落下了一枚棋子,“不过,皇后是如何知道谢太师还有这门手艺的?又是如何请得爱卿亲自动手?”
“陛下有话不如直言。”谢丞将棋子落在棋盘上,笑容深不见底,“弯弯绕绕的倒叫臣听不懂了。”
“此事全然与娘娘无关,臣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这马车能改出什么新花样,山上材料多,谁知臣还真有这门手艺,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并且臣一开始并不知道这辆马车是娘娘坐的,娘娘雍容华贵,怎能屈尊在这样逼仄下等的马车里,臣以为娘娘应当是与陛下同乘一辆。“
祝修云脸色已经变了,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棋子,指腹反复摩挲:
“谢丞,你这是何意?”
他眯了眯眼,语气沉下来,“是在怪朕对皇后不好吗?”
谢丞扯唇低笑,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臣不敢。”
“臣还要感谢娘娘宅心仁厚,不计较臣擅自修改了马车样式,若是霜妃娘娘喜欢,臣不介意让宫中的匠人仿照臣改造的马车样式来修建一辆。”
祝修云掀翻了棋盘,“谢丞你明知朕是什么意思!”
棋子纷纷散落在地,书房众人纷纷跪地叩首。
谢丞不疾不徐地绕到祝修云身前的位置,跪地。
从始至终,他的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拱手,“臣以为此次前来,陛下会与臣商议如何处置叛贼。”
“至于其他的,臣的确不知。”
看他越是自如,祝修云越是气得手指发抖。
他连叹了好几个“好”字,沉下声:
“前几日宫里来了位特殊的贵客,要不是听他说,朕还不知谢太师竟这么爱吃烧饼,多次趁着天色未亮守在他老人家摊前,只为了几个烧饼。”
“买到烧饼便急匆匆返回了山庄,”祝修云咬文嚼字般细细品味着这段话,反复观察谢丞脸上的神色,“回去的方向也不是你休息的地方。”
“而是朝着皇后的寝宫。”
“谢丞,你还需要朕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吗?”
他微微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睥睨跪在他身前的人:
“若是你将你与皇后所做的一切龌龊之事全盘托出,朕可饶你不死。”
谢丞不怒反笑,“臣既然没做,又何来逾矩?又怎么向陛下全盘托出?”
祝修云咬牙,“你到现在都还在嘴硬?”
“若是你不说,朕不介意去问问皇后!”
谢丞揶揄,“陛下既拿不出可以证明臣与皇后有私情的实证,又为何逼着臣认下这罪名,难道只是因为泼天的谣言?”
祝修云直接站了起来,冷笑,“朕只知道,若是你什么都没做,便不会有这些空穴来风。”
“陛下如此听信谣言,又何尝不是在怀疑娘娘对您的不忠?”
谢丞眉目压了下来,语气微沉,“京城谁不知道陛下与娘娘情投意合,感情深厚,陛下这般做,未免也太寒娘娘的心了。”
祝修云拳头握住了又松开,皱紧的眉头在这一刻僵住。
全天下都在赞颂他们这对少年帝后的感情,唯有他们二人才知道,这份在外人看来完美无缺的情感有多少漏洞。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祝修云瞬间哑口无言。
谢丞再一拱手,从地上起身,“谣言一事还请陛下查明来源,若任由其继续发酵,必然会对娘娘不利,日后也希望陛下莫要轻信他人谗言,别被猪油糊了眼睛。”
王公公猛然一抬头,“谢太师慎言!”
祝修云抬眼看过去,“让他说。”
“臣该说的也已经说了,陛下愿不愿意听臣的谏言,也不是臣所能决定的,”谢丞扯了扯唇,眼底的情绪被长睫遮住,“既然此次陛下邀臣入宫并非逆贼一事,臣便先告退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片刻停留。
眼看他就要走到门口的位置,祝修云忽然大手一挥,召来旁边的王公公。
“你不是想听朕最后究竟会如何处置逆贼吗?”
“传朕旨意,大赦苏荣!”
谢丞脚步一顿,藏在袖中的双拳青筋凸起。
背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谢丞扯出了一抹讥笑,却也没什么都没说,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