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三年,中元,难得一见的血月之夜。
霍家最深处的废园里,苔痕斑驳,枯井乱石,风一吹,发出啼哭般的呜呜声。
霍娇醒来时,正跪在那口废井旁,身旁还放着一盏灯笼。
而她右手攥着一把卷了刃的镰刀,刀刃上沾满了碎肉与乌发;左手却端端正正搭在膝盖上。
这诡异的姿势,陌生的场景,叫她懵了片刻。
随后,她抬头,瞥见井旁一株歪脖子桃树,树枝繁茂,黑压压的一片。
就在那棵桃树下,坐着半个人。
她的脑袋不见了。
下半身却稳稳的坐在树下,双腿被扳成打坐的姿势,脚背反折,拇指相对,活似一尊地狱变相的观音。
霍娇立马起身,踉跄了几下,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不是恐惧,而是职业本能。
“无头女尸,年龄不详,脊背挺立,膝关节外旋至极限...”
她喃喃道,像在读一份解剖报告。
声音不高,冷静的可怕。
忽的,她眨了一下眼,右眼猛地灼痛,视野骤然撕裂,右眼所见完完全全变成了血红色。
她看见那颗失踪的头颅,正悬浮在自己肩后,长发滴着黑水,嘴唇一张一合:
“二小姐,二小姐...”
二小姐?
霍娇疑惑的歪了歪头,下一刻,就听见废园里浩浩荡荡闯进好些人,举着火把灯笼,往她的方向涌了过来。
火一下子将废园的模样照的一清二楚,刺的霍娇不自觉眯了眯眼。
就在园中枯井旁,众人瞧见那传闻中天生无情的霍家二小姐,正赤足站在血泊中央,淡色衣裙被血水染成绛红,手里还提着那把滴着血浆的镰刀。
她抬眼,眸色澄亮,像婴孩,却带着看惯尸体的冷静。
“不是我。”
她下意识开口,脑海中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她被这群人当成了杀人凶手。
可人群中那个领头的,却并不废话,只冷冷对身后人道:
“带回去。”
接着,几个身穿官服,戴着佩刀的捕头便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将霍娇粗暴的押了起来。
霍娇被这么一押,虽有些不悦,但却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只是这才终于回过神,搞清楚了眼下的状况。
她是江城公安局里的一名女法医,一小时前,刚解剖完一具男尸,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目睹了一起凶杀案。
可未曾想凶手的同伙发现了暗地里的她,便用麻绳将她勒死后同那具尸体一起装进了麻袋里。
醒来后,她便跪在了那口枯井前。
她低笑了一声,心想,这算什么?中奖?
两个捕头毫不留情的押着她往外走,路过回廊时,她瞧见这院中有不少眼睛正盯着她。
那些眼神很怪异,似乎是在害怕,但又夹着些乐。
好像这些人巴不得她被立刻带走。
而就在那些目光中,霍娇对上了两张上了年纪的脸。
一男一女。
男的瞧她时脸上的怒意全然显现,女的瞧着她多是泪目和忧虑。
凭着职业直觉,霍娇立刻就确定了这两人与原身有着密切的关系。
果然,就在路过两人身边时,那中年男人不顾周围人的阻拦冲了上来。
对着她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力道极大,霍娇被扇的身子都歪了半寸,耳边一阵嗡嗡声,左脸火辣辣的疼。
“逆女!畜生!你!你...”
这人被气的说不话来,整个人抖作一团,旁边的妇人连忙扶住了他,低声道:
“老爷,别动气,娇娇她...”
她拍着男人的背帮他顺着气,却被男人一把甩开了。
“我说过,她是个怪物,当年就应该让她淹死在水里,你偏不听,如今她做出这般残忍之事,你还要向着她吗?”
霍娇耳朵嗡嗡直响,脑子虽混沌,却也将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她确定了,这两人便是原身的父母。
霍老爷话罢,顺了顺气,转身向前面那男人道:
“沐大人,霍娇如今犯下此等罪行,还请沐大人秉公执法,让这逆女为我芸儿偿命!”
沐清宴转头,目光斜斜的切过来,一张脸眉骨分明,是张顶好的脸。可此刻官袍领口却将他衬的格外严肃。
这位沐大人,原是大理寺少卿,只不过犯了些不易说的事,才被贬到江洲做了县尉。
他来这地方快半年了,没怎么遇到过命案,今日血月,果然不顺。
竟在霍府发生了这样残忍的凶案。
沐清宴没接话,只微微冲着霍老爷点点头。
接着抬了抬手,叫人把霍娇带走了。
霍娇耳膜里嗡嗡的余震尚未散去,等彻底回过神后,人已被押至县衙大牢。
这地方常年不见光,潮湿阴冷,蟑螂几乎满地爬。
被踩扁后爆出一股骚臭味,混着陈年血腥味,这味道让霍娇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她掩掩鼻,尽量让自己的大脑接受眼下的处境。
随后又顺脚踩死几只蟑螂,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借着牢房里暗淡的光仔细瞧着这具身体。
这身子白的像常年不见光似的,细胳膊细腿,没有一点攻击性。
她伸出右手观察了一番,右手掌心白嫩嫩的,只有极少极少的擦痕,反倒是左手,拇指指腹和虎口附近被磨出了一些厚茧。
霍娇心中已有了大概,原身是个左撇子。
正想着,牢门“吱呀”一声。
沐清宴孤身而入,未带衙役,只提了一盏灯。
灯芯噼啪,他停在木栏外,官袍下的玄色衣角沾了夜霜。
“霍二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在这不大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响,“本官亲审,给你一次自陈的机会。”
霍娇抬眼,面无表情的盯着木栏外的男人,她没急着回答,只是将右手缓缓伸了起来。
“沐大人,”她冷静道:“是否已经看过那具尸体,不知有何发现?”
“你这是在审问本官?”沐清宴冷笑。
霍娇摇摇头,右手五指微微屈张,反复了几下道:
“我清醒之时,发现自己右手拿凶器,左手却端放于膝上,如果沐大人已经看过尸体,想必应该能发现,若我是用右手拿凶器,尸体的颈椎断口最深点理应在左后。”
“可我是个左撇子。”
霍娇声音不高,却将左手也抬了起来,拇指与虎口间那层薄茧被灯芯照得发硬,像两片干蜡。
“茧在左手,凶器却握在右手,沐大人觉得合理么?”
沐清宴的眸色沉在灯影里,看不出波澜。
他未答,只将灯盏往栏边轻轻一放,低声道:“继续。”
霍娇收回双手展了展腿,方才没仔细看,这会借着光才发现自己右脚腕上竟然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像是常年被人用绳索拴着才会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