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娇雕的那些佛像,都是给霍期年的。
每一尊无头佛下面,都被刻上了霍期年的名字。
沐清宴停顿片刻,目光凉凉地扫过霍期年骤变的脸色,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将人押了回去。
不过一场火,就将杀害祝姨娘的凶手从霍娇变成了霍期年。
霍夫人眼见着自家老爷被带走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死死抠住袖缘。
她能成为霍夫人,全仗着霍期年。
当年白珠还占着这个位子时,虽不曾刁难过她,但她身为姨娘终究是比正妻要低人一等。
她出身并不好,只是霍期年偏偏喜欢她,将她带入府中成为姨娘。
后来,白珠产后出血,死在了霍家姐妹出生的那日,霍府后宅便空了下来。
她借此机会坐上了主母之位,享了霍府的荣华。
可霍期年若真是杀人凶手,按律是要被处死的。
霍期年若死了,独留下她又该让她如何自处。
想到这点,霍夫人浑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抽干了,一个不稳险些倒在地上。
幸好苏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这才让她不至于当场跌在地上。
她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腕,声音颤的不成调:
“佩仪...他若真被定了罪,这霍家...这霍家就要散了!”
霍家家大业大,总有些生意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至于霍府那些旁亲们也各个都等着分这一口饭,如今霍期年出了事,她膝下又无子嗣,府上尽是女眷,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霍夫人愁眉不展,她不想后半生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更不想因为这事,又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妇人。
于是,她也不顾人群的目光,紧紧追在官差身后,低声啼哭。
霍娇如今还没有完全获得自由,这会子也混在那群官差中,被人领着往县衙走。
据说是要当庭对证。
毕竟,那县牢里还关着个证人,王麻。
霍娇侧过头,视线穿过晃动的人群,瞧见霍夫人正提着裙角,哭得梨花带雨,却一步不落地跟着官差。
哭声不高不低,却也能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听见:
“老爷冤枉!老爷是被人陷害的呀!”
人群立刻鼎沸起来。
“前日里霍府死的那个姨娘,听说是霍二小姐杀的,这今日怎么看着又像霍老爷才是凶手?”
“啧,这事不好说,那霍夫人不是说了,霍老爷是被嫁祸的,说不定就是那个二小姐干的。”
议论声越来越密,大多都不在凶案上,反倒讨论的是霍娇。
“霍二小姐连亲爹都咬,真是畜生!”
“啧,我听说她自小就邪性,幼年差点把孪生姐姐淹死在荷花池。”
“那祝姨娘的头到现在还没找着,保不齐就是她砍了藏哪儿,再推给老子!”
议论声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真,仿佛他们当场看见了似的。
这话全进了霍娇耳朵里,她一边感叹原身幼年时做的那些事,一边又觉得不得劲。
虽然她不是原身,但她现在用的是她的身份,这些话就像是在骂她,让她很不舒服。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朝两侧看热闹的百姓瞪了过去。
“你们说这话可真有意思。”
“你们有谁看到是我砍了祝姨娘的头?”
她说着,往前凑了一步,靠近其中一个说闲话的男人道:
“你看到了?”
那男人被霍娇逼近了这么一问,喉咙顿时一哑,连连摇头。
“那就是,你看到了?”
她猛的转头,盯着个大娘道。
那大娘一挺胸,道:
“不是你还能是谁,不是你,那日沐大人怎么就单把你抓起来了?”
霍娇听闻这话,不怒反笑,直笑的众人一阵发寒,就连前面的沐清宴也皱着眉回头往她这边瞧。
霍娇耸肩:“可今日沐大人还抓了别人。”
“更何况,你又没瞧见我杀人,便在这里信口开河,不怕闪了舌头。”
“诸位既没人看见我举刀,也没人瞧见我砍头,只在这里用一张嘴上下一碰,就给我定罪了?”
“诸位这是不把沐大人放在眼里。是在质疑沐大人的查案能力吗?”
一时间,人群闹哄哄的,沐清宴见霍娇跟在后面实在是不老实。
便干脆叫人将她押到了马车上。
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沐清宴才开口。
“霍小姐倒不必时时将本官挂在嘴边,用本官来压旁人。”
霍娇微微一滞,眨巴眨巴眼睛。
“我说的并没有错,大人不是已经查到凶犯了,更何况旁人诬陷我,我总得替自己说两句吧。”
沐清宴默声,紧紧盯着霍娇的脸。
这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哐啷声,整个马车都跟着晃了一下,霍娇被颠的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撞上沐清宴的脸。
她怏怏的后退,双手环胸靠在马车壁上。
“沐大人这么盯着我是想说什么?”
沐清宴闻言,眼神偏了半寸,他倒也不是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在这个案子中,霍娇的表现多少有些超出他对寻常女子的认知里。
他淡淡开口:
“关于祝姨娘的案子,二小姐好像总是能道出关键线索。”
霍娇冷笑:“比如说。”
“祝姨娘腹中的碎木,”沐清宴低声道,“还有我记得,最开始霍小姐说过,让本官去查查你爹,如今本官查了,没想到竟真有端倪。”
“二小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霍娇微微皱眉。
虽然一开始霍期年一眼认出祝芸这事让她起疑,可她并不是有意要引导沐清宴去查他。
只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
她是真不知道杀人的就是霍期年。
“不知道。只是我自小就聪明,而且,我先前对沐大人说过,我这只右眼啊能看到点别的东西...”
“胡言乱语!”
沐清宴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也跟着低了不少。
霍娇被他这么一打断,吸了口气,敏锐的察觉到这人是真不喜鬼神之说。
她啧啧两声,故意道:
“沐大人别生气,现在最大的嫌犯抓到了,可以和王麻对峙公堂,到时候王麻若是想通了,说不定还能道出祝姨娘头颅的下落。”
“大人若找到头颅,可得仔细瞧瞧,那头颅脸上是不是被人用刀划过,等确认了,再来对我说‘胡言乱语’这四个字吧!”
霍娇勾勾嘴。
沐清宴越排斥鬼神之说,她就偏偏越要叫他相信。
不为别的,她就是不爱这种被人误会不信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