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律例,从未写明:女子多懂事理,便是犯法。
沐清宴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霍娇瘦的看似一风就能吹倒,可这双眼睛却坚韧的很。
他下意识摇摇头,思索片刻道:
“今后,你要作何打算?”
见沐清宴换了话题,霍娇知道,这人这会是真的在询问她以后的打算。
一个失了双亲,又不曾出过门的十六岁姑娘,一个人还能怎么活着。
恐怕连生计都成问题。
这种情况下,只有投奔外戚这一条路。
“我?”说起这个问题,霍娇思索一番。
她原先是法医,在她的时代女子与男子一样,可如今这朝代身为女子,行事上多有阻碍。
她不晓得这朝代女子地位如何,也不知她们在这里能做何事,便开口道:
“大人您觉得我能作何?”
沐清宴脸色沉了沉:“若有外戚可以投奔,便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吗?
“或许,你娘亲的母家?”
霍娇心中一紧,她来了这几日,心中都未起过波澜,现如今,竟然生出一丝坎坷。
想在这里活下去,若没有安身之处恐会寸步难行。
投奔外戚虽是个好办法,可霍娇心里清楚的很。
古今都是一样的。
外戚,终归不是个好去处。
别人收留你是情分,可若去了之后是做亲戚还是寄人篱下那可就不好说了。
她自小在福利院长大,可她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孤儿。
八岁时,她那个家暴的爸带着她妈在高架桥上出了车祸,只留下她一人。
刚出事时,她也是住在那些亲戚家中,但时间一久,渐渐的没人再想要她,便把她送去了福利院。
所以,她很清楚,眼下的状况与幼年时差不了几分。
她苦涩一笑。
想着若是能用老本行讨口饭吃也是不错的。
“多谢沐大人记挂,不过我自有打算。”
沐清宴也并未再多言,但心里其实想说,若是实在不愿投奔外戚,也可到他府上寻个能做的差事。
不过他还是没说出口,霍娇看上去已经有了主意,他也不好再左右别人。
八月中旬这季节已经属于秋日,自那事之后,霍娇就自己住在小破院里,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屋子里的东西有些破的旧的,也都是她自己拎着锤子修的。
但她现下却乐的自在,没有人在她身边,她也不用时时担心有人发现这身体里换了人。
眼下,她想的就是先把这副身体养好点,锻炼锻炼,起码得多长些肉才行。
除了这事,还有件事她也是日日操心着。
日日操心的,便是填饱肚子。
小破院离码头近,晨雾一散,米行、肉铺、药摊全都开张了。
霍府被封了,霍娇兜里只有官府给拨出来的银钱,就那些钱,只够她三个月口粮。
所以,她得干活,不论如何,得赚银子。
可她又做不了大生意,她也没这个头脑,以前,只知道从早到晚破案子接触死者,过了这个界限,她还真有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苗头。
于是,她只能另想办法。
这不,今日清晨她赶着出门去买馒头,路过码头边的药摊,那药摊掌柜姓赵,前儿个刚摔了腿,如今柜台空出个缺,正招个写字算账的。
霍娇便凑过去,用树枝沾着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漂亮的小楷。
那掌柜眼前一亮,直夸这字写的漂亮。
“小娘子字不错!”
霍娇跟着点头:“那是,不止这个,我还会算账呢!”
“算账?”赵掌柜思索一番,“我这正缺个会算账的...”
“那巧了!”霍娇跟着道:“掌柜,你看我成不?算账、写字、理药材我都行!”
“你都行?”
霍娇连连点头,其实理药材倒是夸大了,她只是认识一些基础的药物。
毕竟之前做的工作会用到相关的知识。
赵掌柜本不打算找姑娘来做这个算账的,可一听霍娇既会算账,还懂药材,便道:
“成!日给五十文,午供一碗菜粥,你替我抄方、秤药、算账,闲时把这铺子里该整理的整理了,行不行?”
“行啊!”
这一份工钱干四份活,牛都不敢这么干。
但眼下她也没别的选择,何况,她瞧了几日,这掌柜还算良心,比前日里给她二十文那个要好太多。
霍娇苦涩一笑,罢了,这事急不得,她在自己的时代已经死了,如今在这里总得入乡随俗。
于是,霍娇火速上岗了。
第一日,她就把赵掌柜积压半年的旧账理得清清楚楚;第二日将铺子里那些药材全打理的整整齐齐。
第三日更是了不得。
码头上漂来一具无名浮尸。
时值秋汛,江水急,浮尸被渔网拖上来时,脸面泡得模糊,只有腰间系着半截梁字样的麻带。
码头保正不敢私自收殓,又怕报官惹事,正急得团团转时,霍娇挤了出来。
先探颈脉,再按胸骨,掰嘴看舌,掰指看甲,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围观百姓瞧着霍娇这举动,皆窃窃私语。
“哟,这谁家的小姑娘?胆子恁大!”
“啧,瞧她掰嘴按肚子的架势,倒像是个老仵作!”
“啧啧啧,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干这个?”
“这手摸了尸体,以后可不好嫁人啊!”
霍娇耳朵动了动,这些人真是,看热闹就看,还非得编排两句。
议论声中,她已直起身子,用帕子抹了抹手上的水,道:
“男,三十左右,生前被钝器击顶,颅骨塌陷,溺水前已昏迷;麻带死结,非自救。死亡约在三日夜前。”
她抬头看向保正,心中生出一个赚钱的法子,她语气平静道:
“若要报官,我可代写尸格,按件取酬。”
保正闻言愣住,不可置信的瞧了两眼尸体。
是个男的没错,但这后面的信息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他半信半疑道:
“姑娘还懂这个?”
霍娇点点头,抽过一旁的木片,用霍娇的刻刀划出几个字。
众人一阵喧哗,有百姓并不识字,但瞧见霍娇在那上面刻的字规规整整,也跟着夸起来。